1981年 我的高考【4】

四

以后的两天，是如何考完的，全浑浑噩噩。只记得最后的《政治》，进场都半小时了，手仍颤抖着不听使唤，怎么也握不紧笔杆，只得像练毛笔字那样一笔一画地写。等到心情终于平复，思路也渐渐清楚，时间却来不及了，以至于最后的论述题，才写了几个字……

一直生活在温爱和赞许之中，从未经验必要的艰困和苦痛，甚至连起码的批评和委屈都不曾有过，这样的生命，看似骄狂，实际上更是致命的脆弱，一旦受挫，自负与自卑，气概与气馁，希望与失望，往往剑走偏锋，从一个极端即滑向另一个极端。

黑色的7月7日，把我的骄傲和自尊砸得支离破碎。高考之后，我一步都不敢迈出家门。我怕见到人，更害怕碰到熟人，甚至连明晃晃的阳光和湛蓝的天空都看着难受。我渴望有一场暴风雨，渴望山崩地裂，渴望整个世界和我一同陆沉。

好长时间过去，我几乎不与人说话，其实是以粗暴的沉默拒绝父母心疼的关切。

“当我沉默时，我便觉得充实，一旦开口，马上感到虚空。”我真的是想提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了，我厌恶周围的一切，鄙视一切的凡俗。这其实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心态。那天，母亲说，姐姐们想来看看你，马上被我厉声禁止了。

让我独自承受心灵的地震吧

让黑暗变成我的光芒

让笑语和桃花消亡于最后的流响

年轻的生命从此将不再眺望

我悄悄在日记本上写下这样的诗句，试图让失败的苦痛理想幻灭的沮丧沉没于黑暗的深渊。

多少个孤寂的夜晚，一灯相伴，我在不足7平方的斗室里被《立体几何》、《解析几何》们折磨得筋疲力尽。我痛恨一道道山梁深谷般横亘在眼前的难题，更痛恨自己如大寨梯田般低矮的前额。小时候，听舅父对父亲说：额高的人聪明，你看毛主席的前额多宽广饱满。后来，我验证了很多杰出人物，如郭沫若、李四光、钱学森等等，他们的天庭的确如平原般辽阔。这其实也是平常道理，你说是平原上的亩产高，还是梯田里的收成好？用脚趾头想想都能明白。从此我对自己的天庭既极其自卑又无可奈何，我无比痛恨地认为，前额就是我走向辽阔人生的万千阻挡。

原本，我几乎已经把“天庭智慧说”忘得一干二净。实际情况是，除了几道数学难题，我的成绩一路向好。特别是初二下学年作文《我的一天》发表，一夜间轰动全县，许多人背着这篇作文去高考，看能不能改头换面再套进去。县委宣传部长特地跑到我们学校开大会表扬。那是一个怎样的年代呵——高考制度刚刚恢复，教育的春天正当来临，“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整个民族的心情恰如澎湃江潮！不久，我以名列全县前茅的中考高分进了县中重点班，旋被任命为学习委员，代老师批改全班作文。在这种情况下，你说，我还会在意自己的前额吗？

高二时，我要去读文科，父亲坚决不肯。理由很简单，文章，白纸黑字，会惹祸的，文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大家都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你要是对数理不感兴趣，那就学医吧，克绍箕裘，踵武赓续，好得很！

实际上，在我出生的那一刻，当中医的父亲就已经规划好我将来的路，他念兹在兹的就是如何把他唯一的儿子打造成一个比他爹还更有名气的杏林高手。“橘井流芳”呵！这个成语在他的心中分量很重。

年轻气盛的我当然不理睬他的什么橘井流芳。那时候，我刚接到《萌芽》来信，说是小说《古瓮》已被留用；而《文学青年》杂志也将发表我的诗作。似乎，马上就要摘到文学这颗星星了；而在我的想象中，自己也快要变成一束光亮。但是父亲，这个一生都被他的病人包绕、被病患的哭诉纠缠不休的郎中，岂能明白我胸中的丘壑？

与父亲大吵一架之后，我仍不解心中的愤懑，居然大逆不道地在他诊断桌上写下四个大字——“燕雀安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