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的小河,有一個很氣派的名字——百人河。
趁陽光正和煦時,婦女們一手提著裝滿衣服的水桶,一手拉著自家的娃娃,走向那條清澈的小河。河邊此時是一片歡聲笑語,婦女們紛紛把衣服放在河沿的石頭上,將袖子一把捋起來,就蹲下來開始搓洗衣服了。旁邊的李大媽馬大嬸,是洗衣服時最好的解悶對象,彼此說著各自的家長裡短。興致高昂時,河邊盡是她們的爽朗笑聲。河灘上成群結隊的小孩兒也沒有閑著,他們和小伙伴壘沙堡。細細軟軟的沙子,其中的石英碎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照亮了孩子們歡樂的童年。稍大些的孩子,不顧一切地反抗母親的禁令,把雙腳踏進河裡,俯下身子摸河螺,他們會因摸到一隻拇指粗的田螺而興奮不已。甚至連遠處的竹林、甘蔗林、蘆葦叢和河裡跳舞的水草,都很享受這樣一種百人聚會的熱鬧時光。
然而,才不過約十五年的日日夜夜,這一切竟然就消失了。
因為城市的迅速發展,挖沙船以不可抵擋的姿態進駐到河裡,晝夜不舍地挖沙、運沙,河床終於忍不住皮膚被人類殘暴地揭開的傷痛,把它千倉百孔的肉體裸露出來。看著這樣一副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的殘軀,挖沙船同情地把腳步移向另一個地方。然而,沒有河沙的河床開始以怨報怨了,因為挖沙而組成了漩渦布滿了小河,聽說前幾年常常有小孩被卷去了生命。
我一直認為,如果單單隻有挖沙船的破壞,小河不至於這麼悲慘。果然,在曾經的洗衣場邊,那裡不知何時蓋了一座水泥廠,污濁的廢水混雜著灰色的泥土,流進河裡,傷害著無辜的小魚和水草。那些都是小河的孩子啊,作為母親,小河決定用自殺來祭奠自己的孩子。
小河就這樣死了。河沿上再也沒有了婦女們因洗衣服而拉家常的身影,沒有了孩子們打鬧的笑聲,也沒有了水牛棲息的午后。村裡的人家早已用上了洗衣機,也看上了有線電視,再也沒有時間和興趣在早上到河邊、傍晚到屋前和鄰居拉家常了。當你的孩子們也已經長大出去外地讀書或者工作了,而現今的孩子,都被困在幼兒園裡,村裡的房子還是像以前那樣多,只是住在裡面的人加起來真不知道還有沒有一百個人,都是些老人和小孩,青壯年全都跑到傳說中“遍地黃金”的大城市裡打工了,地荒廢了,糧食不種了,小河的生死看起來自然也與他們無關了。物價飛漲,水牛的身價卻跟不上,於是它也跟著匿跡了,連帶著的還有稻田、甘蔗林,像極了古代的株連制度。
隻有在自來水斷了的時候,人們才會想起這條可憐的小河,於是拎起家裡的桶,想要去打一些水回家煮飯、洗澡。不等他們走到河邊,在高高的河堤上,就看到了小河瘦弱的身體,氣若浮絲。暗黃色的水草結成一團,在淤泥中掙扎著求取生的希望,小魚是消失得很徹底的了,隻看到一兩隻青蛙蹲守在河邊,河底的淤泥中偶爾還能摸出一些河螺,也是一個空殼,肉體已不知去處。小河周圍的草地、小樹、竹林,破敗的破敗,死去的死去。隻有血紅色的水虫遍布著整個河域,十分惡心,讓人們望而卻步,失望地拎著空水桶回家。一邊走還一邊罵:“這天干嘛不下雨,下雨河裡就有水了”。小河一定聽到了,所以才那麼同情老天,曾經在無數個歲月裡,它也一度沒有下過雨,但小河依然有活力。可是小河太累了,沒有力氣把這些想法朝人們喊出來,過了一會,自來水來了,人們擰開水龍頭暢快地接水煮飯、洗澡,又忘了小河。
那條小河,落魄如奶水將盡的乳房,干巴巴地搭在土地上,一想到它曾經也豐美過,它就滿足地閉上了眼睛。陪伴它凋謝的,有很多小伙伴,比如青翠的竹林、歡樂的小鳥以及那群在它注視下成長起來的孩子。
作者:暨南大學 吳思敏 回專題首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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