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并不是每个词都能引起人们共鸣。一些特殊年代产生的词语已经被抛弃,滞留在历史的缝隙里。一个作家朋友给唐建光提供了一个词,“反复旧”,把这个历史杂志主编都难住了。“天哪,我完全没听过。”他对朋友说。后来他用这个词考一个“80后”女生,对方说这是“困难时期反复穿旧衣服”的意思。实际上,这是“文革”时一项政治运动的简称,“反对为‘二月逆流’翻案的邪风和复旧倾向”。
“仅仅过了五年、十年,下一代人就完全不知道了。”唐建光感叹。这种被词语绊住脚的情况,在担任《看历史》杂志主编时他也遇到过。那时,编辑部经常会为文章里一个词要不要加注解发生争论:太简单的词加注解显得低估读者智商,不加注解又怕读者看不懂,有的词连年轻的编辑都不知道,更别指望普通读者能理解了。
“当时我就觉得,这在中国是个特定的现象。最难理解的是这些词语,最有特色的也是这些词语。”唐建光说。
大陆年轻人都不知道的这些特殊词语,港澳台以及海外的年轻人就更陌生了。在香港中文大学社会学系网站上,有一个专门为修读《中国社会》课程的同学设置的“词汇索引”,里面收录了“老三届”、“四类分子”、“臭老九”等词,并加以解释。
“没有这个词汇表,就会妨碍你去理解那个时代。”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前助理主任熊景明说。
上世纪70年代末,熊景明刚从内地到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工作时,就发现当地出版的论文集,特别是英文论文后面都要附录一个词汇表,里面收录的词大多就是她很熟悉、但在词典上查不到的政治专用词汇。
“比如‘三反五反’,比如跟‘肃反’有关的,什么‘交心’啊‘背对背’啊,现在大家听了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这就是时代的隔膜。我们应该做一点努力,让人们看到这个民族和国家怎么走过来。”她说,“那些词儿随时代远去,那些事儿不可以忘记。”
近年来,熊景明和作家林达一直在收集民间历史资料,因为“每个人生活的细枝末节,都是历史的组成部分”。经常会有一些内地的老人把自己的回忆录寄给她,他们宁愿把自己的一生讲述给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听——孙辈们已经不相信他们的故事了,往往还没讲两句,孩子们就不耐烦地说:“爷爷,你老糊涂了吧?”
很多历史的密码就隐藏在词汇中
第一个被正式写进“中国词儿”这本词典的,是“政审”。《现代汉语词典》也收录了这个词,但不会收录它背后的故事。在那本权威的词典里,关于“政审”的解释只有四个字,政治审查。实际上它对人的影响远比这个略显苍白的解释复杂。
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葛剑雄“文革”时期曾在上海一所中学的“材料组”里进行过10年的政审工作,他经手的政审表格让一些学生“从毕业之日起就戴上了无形的枷锁”。葛剑雄是第一个坐在“中国词儿”的摄像机前讲述这段历史的亲历者,在他看来,人们可以通过这些词认识中国。
几乎同一时期,另一个年轻人的命运也因为这个词而改变。那时,每个人都要填写自己的政治面貌。还是中学生的张鸣记得,一个同学拿到表格时在里面填了三个字,“长方脸”,并且用小字在旁边注释,“大眼睛双眼皮”。
张鸣被逗乐了。可很快,他就体会到表格背后的沉重。1974年,张鸣被告发对“文革”有非议,通报批评,发配到连队养猪,后来报考北大中文系也没有通过政审。第二年,这位后来的历史学者考进“政审相对松一点”的黑龙江农垦大学,可学校秘书一直对他很是冷淡,集体活动也不让他参加。很久之后,这位秘书才告诉张鸣,因为“你的政审是班里几个人中最差的”。
一次偶然的聊天中,刚刚拍摄完葛剑雄的唐建光跟张鸣提到“政审”这个词。“我就是被政审扒拉下来的啊。”张鸣讲述了记忆中的这段往事,和葛剑雄一起丰富了词典外的历史。
“其实很多历史记忆都是共通的,词语既是每个人的记忆,也是同时代人的记忆连接。”唐建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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