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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与三个外孙合影
日记上粘有外孙的成绩单和总结
外公弹琴给外婆听
很多老人去世后，留给家人万贯家财、几套房子或是传家之宝。重庆有位老人去世后，留下的遗产却是两本日记。
3月13日，家住大渡口区革新村的赵镇老人逝世，享年84岁。上周，家人收拾遗物时，翻出老人写的两本日记：一本写于1948年，记录的是老人年轻时的事；另一本1990年开始记录，写的是老人见证外孙张波从3岁到23岁的成长过程。
日记本是在一个上锁的木箱里找到的，和老人的证件、证书放在一起。
方形封面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每一页纸都泛黄，边沿的色泽要深些，像是翻阅过多次留下的痕迹。
随意打开日记，每一页的字都写得密密麻麻，钢笔字颜色已经浅淡，有些内容还有红笔的标注。日记里，分散粘贴有张波不同时期的4张识字表、两幅看上去很幼稚的画作、8张检讨书、4张成绩单……
外孙的话
我虽然从小父母离异，但是从来不认为自己不幸，相反我觉得很幸福。这本日记我会好好珍藏，等我以后老了传给我的子女看，外公给予我的不光是一个幸福的成长环境，更教会我对家庭的责任和对生活、工作的态度。
外公的日记
记录人：赵镇 年龄：84岁，3月13日去世
经历：西南政法大学毕业后，在重庆钢铁（集团）公司从事中专、技校语文教学。先后出版以全国技校通用教材《语文》一、二版为代表的中级语文教材10余本，被冶金部授予全国冶金教育先进工作者称号，设计的《趣填成语表》取得国家专利，退休后在律师事务所担任法律顾问。
1990年12月28日，波波3岁，外公62岁
“小家伙们很调皮，吃饭总不老实，为了让他们多吃一些饭，我想了个办法，学做飞机丢炸弹的动作，叫他们张着小嘴，我夹起饭菜，模仿飞机俯冲轰炸的声音，一口一口往小东西嘴里送。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才乐意吃，我想让他们养成不挑食的习惯，但是总要花些心思……”
幼儿时期：哄孩子吃饭
“小家伙吃饭不老实，我要学做飞机丢炸弹的动作哄他们吃。”
老人有3个女儿，3个外孙。二外孙张波小时候，父母就离婚了，母亲身体不好，所以张波从小跟着外公外婆住。日记记录了波波从3岁到大学的点滴。
波波3岁多，另一个外孙寒寒被父母送来由外公外婆代养，波波就有了小伙伴。吃饭时，波波坐在外公一条腿上，寒寒坐在另一条腿上，谁也不让谁。左边喂一口、右边喂一口。
1992年3月26日，波波5岁，外公64岁
“波波识字可以说有令人吃惊的长进。五月底的一天，波波拿着童话书在念《白雪公主》，好多句子他都能念出来。”
“我们常常一起背唐诗，他背上一句，我背下一句。我故意把‘黄河入海流’背成‘黄河入河流’，他训我：‘笨蛋，是黄河入海流’。”
幼儿时期：教孩子认字
“波波开始认字，他记忆力好，很快就能认，我很高兴。”
日记本中，粘贴着4张写得很工整的钢笔识字表，每张差不多200个字，有人名、家庭地址、常用汉字。每张表最下面，老人都认真写着识字时间、第几张认字表、认识了多少字。
波波长到五六岁，老人开始教他识字，还编写一些生活中熟悉的字和词语教孩子认。
1995年1月22日，波波8岁，外公67岁
“晚上9点的时候，我叫波波洗脸洗脚上床脱裤子等着我，问他知不知错，他说错了。问是愿挨打还是撵出去，波波撅着嘴说愿挨打，看到他那可怜的样子，我的心软了，但是又想不打就晚了。于是，狠下心打了屁股十下，边打边数他最近几个月来的毛病，偷钱买东西吃、做作业偷懒……”
“晚上10点半，波波睡着了，外婆脱开他的裤子，看见红了一片，责怪我打重了，我没说话，但是很心疼，一个人走到客厅坐着，翻看他的照片。但是我想不打怎么办？任其发展会学坏的。”
小学时期：孩子学会偷钱
“孩子竟然学会偷钱，真叫我担心，我决定狠下心忍痛打波波。”
日记中贴得最多的是波波写的检讨书，共有8篇，从字迹看是孩子不同时期所写，检讨的内容基本上是偷钱。
“外婆叫我去打豆油剩下三角钱，没有经过外婆同意就拿去买东西吃了，这是不对的，今后改正。”
“今年1月，偷了外公10元钱。这种行为是不对的，今后改正，以后再犯就打了赶走。”
2000年4月8日，波波13岁，外公72岁
“上了初中，波波的成绩名列前三，还被评为全年级三好学生。以波波的成绩，考上大学应该没问题。但是我越来越老了，当事人也多不愿请七十多岁的人作代理（指法律顾问———记者注），我千方百计想法外出讲学，二弟也代我联系，但都没有成功。今后波波的学费如何办？心中没有底。”
初中时期：操心孩子学费
“波波成绩好，但是我越来越老了，今后的学费怎么办？”
日记中还有波波初中、高中时期每学期的成绩，基本都是前10名。有的是从成绩单上剪下来的纸条，有的是把各科成绩写在日记上，旁边还附有老师评语。老人把每学期成绩细心记录，以作对比。
2005年3月29日，波波18岁，外公77岁
“我一再向他解释，腿形并不影响你的外形。半个月来，波波不理我，我很着急，找他大姨、三姨给做说服工作。3月27日，波波在电话上又喊我外公，说他想通了，不买拉伸机了。我才松了一口气。说老实话，不希望波波是个只注重外表的人，一个人的内在比外在更重要。但是我又担心他会因此觉得自己缺少关爱，我怕他一时想不通，丢开了学习或是离家出走，苦心照护他一辈子就都白费了。”
高中时期：培养孩子内秀
“不希望波波是个只注重外表的人，一个人的内在比外在更重要。”
上高中了，波波有了爱美之心。同学取笑他的腿形不好看，他看到电视上推销一种拉伸机，就向外公提出要买。外公担心不仅没有作用，还会伤害他的骨头，没有同意。
外孙的回忆
讲述人：张波 年龄：26岁
经历：重庆交通大学毕业后，在深圳一家公司从事软件工程师的工作，去年回重庆照顾外公外婆。
1990年，3岁半
外公背着我悄悄哭
我3岁时，一次外出从车上摔下来，右耳出血，身体其他部位没发现损伤。
家人以为没什么大碍，但是两天后，我嘴巴莫名其妙歪了。外婆以为我做怪相，打了我一下，我吓哭了，但是嘴巴还是歪的，家人这才意识到我可能是面瘫。
到几家医院医治，没有治好。幼儿园的小朋友笑我，喊“歪嘴”。终于熬到放学，外公来接我，我立刻扑到外公怀里喊“再也不上幼儿园了”。
回家的路上，我趴在外公背上委屈地哭。很久之后我才晓得，那天外公背着我竟也在悄悄哭。
回到家，外公说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把我治好。外婆听说社区医院可以扎针灸，也许能治好。于是，每天凌晨四五点天没亮，外婆就起来做早饭，外公到社区医院排队。我吃了早饭，外婆牵起我的手去扎针灸。一个半月后，面瘫终于治好。外公担心会复发，每隔一段时间就带我去复查，直到完全痊愈。
大学毕业后，我在深圳一家世界500强企业当软件工程师。工作大半年被公司派到墨西哥技术支持，深得领导器重。
2011年，外公外出时手摔断了，身体也越来越差。我辞掉深圳的工作，回到重庆在外公外婆身边照顾他们。
对于事业我很在乎，但是外公摔断手后我总会想起小时候面瘫，外公外婆天天带我去扎针灸的情景，我觉得我也该像外公那样肩负起家庭的责任。
1997年，10岁
外公郑重向我道歉
小学时期，有一段时间我养成偷钱买东西吃的毛病。
有一天，外公衣兜里的50元钱找不到了，就想到是我偷了。我说没偷，外公认为说谎，拿起量衣尺就往屁股上打。我泪流满面，咬住嘴唇还是说没偷。外公又继续打，一边打一边说：“小时候偷针，长大了偷金！”我受不了疼痛，最后承认是自己偷的。
外公很生气，要我把50元钱还回来。我只好哭着跑到学校门口，向自己经常买东西的小贩借钱。但是，没人肯借。
见我很久不回，外公追到学校门口。向商贩们打听才晓得，这段时间我没来买东西吃，现在还跑来借钱。
回到家，外公仔细找，终于在另外一件衣服里找到那50元钱。
晚饭后，外公把我喊到面前。我以为自己没还那50元钱，外公又要打了，埋着头不敢看外公。外公突然轻声问：“屁股还痛不痛？对不起，是外公冤枉你，钱我找到了。”
我委屈得眼泪直流，抬头看着外公。外公摸了摸我的头，继续说：“但是如果不是因为你经常偷家里的钱，外公也不会怀疑你，我不希望你养成这个坏毛病。人不仅要学习好，还要成为一个正直的人。”
这次事后，我开始意识到应该改掉偷钱的毛病。为了让我体会赚钱的辛苦，外公给了我10元钱，让我暑假卖报纸。
我每天早上4点起床，走半小时到发行站批发报纸，然后喊着自创的口号“卖报卖报，喊得我口干舌燥”，到车站卖报。半个月下来，我赚了30多元，把外公给的本钱还了，用剩下的钱买了两张贺卡送给表哥表妹。
2013年，26岁
没带外公吃蹄花汤
外公是个很孝顺的人，经常跟我说起自己母亲的事。外公的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养育5个子女，每每说起母亲，他眼睛总是红红的。
后来，外公的母亲去世了。外公一直珍藏着一张父母的画像，经常晚上翻出来看。给母亲上坟，外公总在坟前大哭，遗憾自己没有尽到孝。
外公曾经跟我们说，人要记恩。
从深圳回来后，我每个星期都要回家看外公外婆，陪他们吃饭，帮他们修补家里的电器、桌椅。我要求自己每月至少带外公外婆到外面吃一餐饭。
有一次吃西餐，外公很兴奋，说上一次吃还是在年轻的时候，吃七分熟的牛排，外公用刀叉很不习惯，牛排切起很费力。我就拿了一双筷子给外公，外公却说：“吃西餐不用筷子。”我只好帮外公把食物切好。
外公的牙齿不好，不能吃太硬的东西，本来说好找一家好吃的蹄花汤带外公外婆去吃，一直没有找到。我最后一次带外公吃的是林妹妹蘸水米线，外公喜欢喝汤，米线没吃完，但是汤都喝光了。
那次我们约好下次去吃蹄花汤。但是还没等我带他们去，外公就走了……
外公去世前一晚
我用手机放他最喜欢的歌
外公去世前一晚，表哥也从桂林赶回来了，我们3个外孙一整晚都在病床前照看。由于心肌梗塞，外公经常半夜惊醒。看外公很难受，我用手机在外公耳边小声播放他最喜欢的邓丽君的歌，希望能缓解痛苦。
第二天，外公还是走了。唯一感到庆幸的是，那一夜我们3个都在……
我虽然从小父母离异，但是从来不认为自己不幸，相反我觉得很幸福。这本日记我会好好珍藏，等我以后老了传给我的子女看，外公给予我的不光是一个幸福的成长环境，更教会我对家庭的责任和对生活、工作的态度。
大女儿：
父亲是个 知恩图报的人
在大女儿赵文静眼中，父亲是个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人。
文革结束后，国家冶金系统需要人编写职工学校通用教材，当时重钢负责教育的领导就推荐老人去北京编写教材。老人成为语文教材的主编，教材得到广泛认可，老人的事业也重新走上高峰。
“爸爸一直把这个人的恩情记在心里，时常去看望这位老领导。之后老领导过世，每到她的祭日，爸爸也要去拜祭。”赵文静说，2011年父亲因病住院，错过了这位领导的祭日。出院后，任凭家人如何劝说他都坚持去祭拜，在去的路上突发高血压摔倒，造成左手粉碎性骨折。
二女儿：
作为一个大家长他很负责
对父亲的感激，二女儿赵文娟不知道如何言表。
“如果不是爸爸，我的儿子波波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为了我，父亲更是操了很多心。”赵文娟离婚后，和儿子一起住在父母家，由于自己身体不好，儿子的生活、教育都是两位老人代劳。
“爸爸为我们姐妹操心，为我操心，还为我的儿子操心。作为父亲他很称职，作为一个大家长他很负责，我希望波波也能像他外公这样。”
三女儿：他不苛求子女有多大成就
老人去世后，很多亲友前来悼念，有些人甚至是女儿们不曾想到的。
“在殡仪馆那几天，来了很多人，其中很多都是父亲曾经帮助的人。”赵文玲说，她到医保中心帮父亲办后续的事，对方一看名字诧异地问：“赵镇老人去世了？”赵文玲很好奇，她们素不相识，这个人却对爸爸很熟悉。“她告诉我爸爸来这里办事很客气，对工作人员很感激，为了表示感谢还专门给她写过感谢信。”
父亲对别人好，对自己严格，但是从不苛求子女有多大成就，而是让子女按照自己的意愿，开开心心生活。
女婿：只要对他好他就记在心里
大女婿朱平是老人的学生。“成为他的女婿之前，其实我对他有些畏惧，因为他教语文，恰恰我的语文成绩不好，所以怕他。”朱平说，成为一家人后，才发觉老人其实很慈祥，对人亲和。
“他最害怕麻烦别人，哪怕是自己的亲人他都很客气。每次回家帮他们修修补补，他觉得麻烦我，耽误我时间，会不好意思。”朱平说，“只要对他好，他就会记在心里，哪怕只是一件小事。”
老人第二本日记记录人生感悟
人生的快乐并不一定要有钱才会得到
老人的另外一本日记，已经残旧，里面的纸张也只有靠最后两根细绳勉强固定。头两页写着两行毛笔字：“平日之反省 老年之回忆。”
翻开这些日记本，清一色的蓝色墨水字呈现在眼前，字迹工整，还是繁体字，20世纪40年代末的生活风景跃然纸上，大多记录老人20岁时生活的点滴。其中还有红笔的勾画、注解，应该是之后老人翻阅时所批。
父母早逝
他负起家庭重担
第一篇写于1948年11月21日，这天是赵镇的父亲去世7周年祭日。
“我一人在山坡上烧着纸钱，野风把蜡烛吹斜倒，不停从香头冒出的清烟消失在风中，纸钱烧尽的灰飞满天空，不停地打转，枯萎的梧桐叶和洋槐在野风的洗刷中不断地战抖，四周的景色如此触景伤情，叫我怎不泪下……”写到此处，有的字迹已模糊，应该是泪水晕染了墨迹。
老人是家中长子，两个姐姐已经嫁人，母亲也在父亲过世后撒手人寰，两个弟弟在西充老家独自生活，老人很挂念弟弟。
“最近几天来，时时挂念着在西充两个可怜的弟弟，久得不到他们一信，是病呢？还是有其他的缘故。弟弟啊，你们的痛苦哥哥虽然还在他乡，可是却能深深地意识到。我只是一方面勉励你们努力，另一方面尽我的力量来使你们早日得到快乐。”
生活压力
曾让他想到轻生
一日，老乡告诉他，西充老家的物价又上涨了。
老人写道：“空空的衣袋更增加了我为弟弟们生活的焦愁，在这时候忽然起了轻生的念头，向着河边走去。看着静静的河水，突然出现弟弟们的面孔。我的理智阻止了这种行动，心想把两个可怜的弟弟永远丢给无辜的幺叔吗？那我真不是个称职的哥哥。于是转念想以后要更加节省，尽量多把薪金接济他们，西充物价上涨可以多从重庆买些东西请人带回去。”
死亡都已经抗拒了，还有什么可怕的？之后的日记中老人有对生活有抱怨，对穷困的无奈，但是再没有想过轻生，而是更加努力工作，这一点从他记录自己的工资可以看出，从之前的几十元到130元，再到之后的200多元。
打一夜牌
他自责虚度光阴
当时，打牌是唯一的消遣方式，这却让老人心生内疚。“明知打牌是一件既费钱又费神而且还空耗光阴的一种徒劳无功的游戏，然而终于自己去做了，而且还打了一夜。”
这一自责，他开始反思。“悬崖勒马是不算晚的，可是世界上又有好多人在他足前的悬崖处能用理智压服感情而回头呢？未去姐家时，我不是曾想到打牌是无益的事吗？可是又为什么偏要去呢？是不是想作一个感情永远战胜理智的人？是不是永远作一个俗人凡夫？要不要作社会的米虫？要不要作饭桶？”
读书笔记
有钱不一定快乐
在老人的日记中，有这么一段话：“人生的快乐并不一定要有钱才会得到，事实上自古以来有钱人家富贵，但在他们的人生过程中是否得到真正的快乐呢？为了争得更多的家财不惜骨肉相残，愚蠢，可怜啊。”
他在一篇读书笔记中写道：奥尔科特的《小妇人》中，马夫人曾给她的女儿说过这样两句话“，金钱买不到真正的感情，感情可以买得人生的快乐。”“我希望我的女儿在一个平凡的生活中享受精神无限的快乐，不希望她们在繁豪的过程里尝试精神上的痛苦。”（重庆晚报记者 吴娟 文 史宗伟 摄）
(来源:重庆晚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