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图:2013年1月,一名在外省私塾学校就读的孩子返家后,向记者介绍自己的教材。陈征 摄
这是一群每日读着经典古文成长的孩子,通过一种在大多数人看来比较“小众”的教育方式。
学生中,有的是自愿而来,有的是被家长“坑”来,有的开始不适应,之后却再也不愿离开。
小至5岁,大至20多岁;短的才读几个月,长的辗转多个学堂读经,已有七八年。
不接触手机、iPad等电子设备;力求重现古代私塾教育的精髓,每日重复诵经,直到完全记住。
在外人看来,他们也许会变得“闭塞”、“迂腐”,有孩子却自己说“幸福感”由心而生。
遂昌王财贵经典学校位于浙江省丽水市遂昌县,为9年全日制民办特色学校,已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一百多位学子。
关于办学宗旨,学校网页上写道:“我们现在实行经典教育,和一般体制内的学校教育相比,是一种开拓与创新;然而与自古几千年来,文化传承人才培养的方式相比,其实又是一种回归。”
电话里,当我们提出来学校看看时,董事长赵升君想了想,说:“来吧,来看看!刚好这几天学生返校,来和家长、孩子聊聊,否则外界总以为我们这里很怪。”
家长篇
“我要给儿子做一个对未来不可预测的决定,这真的很难。”
“这算不算是场赌博呢?”张宇扒完最后一口饭,若有所思地抛出这句。
我们猜,这是对我们之前一个问题的补充回答。
表面上,他是被采访家长中最不管孩子的一个——别的家长都和孩子在一块儿吃,他倒无所谓地和女儿分开活动,任她和小朋友嬉戏打闹。
他告诉我9岁的女儿已背完《论语》、《孟子》、《易经》、《诗经》,看到孩子们齐齐吟诵诗经的视频,由衷感动;
说到3年间,女儿发生了很多变化:“原本很胆小,现在很活泼,敢在生人面前说话。”但也笑着说在学校很守规矩,到家后就“打回原形”;
“那之后,还打算让孩子回到公立学校继续读吗?”
“随她吧,先读下去,之后让她自己选择。”
在这里读经的孩子,除了短期读暑期班的,都意味着放弃了同期的普通体制学校的教学模式。
“如果觉得经典好,为什么不在课余读,比如周末?”
“我希望她接受系统读经教育,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希望她学最好的。”
但一顿饭后,他还是忍不住表达了开头的那种纠结。
这种纠结和对未知的焦虑感,或强烈或隐约地存在于大部分家长的心中。毛敏也是其中一位。
她陪着11岁的儿子佳佳上学。此前,佳佳在这读过暑期班;而这次,她与儿子下定决心在这里读上两年,初中再回归“体制”。
她仍然真切记得在给儿子办转学手续时,当地小学的老师苦口婆心地劝她:“你为什么拿孩子做试验品。”
“没有人想把孩子当试验品,”她说,“给儿子做一个对未来不可预测的决定,这真的很难。”
她坚信读经对孩子有好处,但一种纠结于心:孩子还是应该回体制内学校上初中,但学业在两年后还能跟得上吗?
她反复询问其他人家孩子的选择和去向,得到的信息五花八门。
有人读了几年回归 “体制内”。“一个小孩有尿床的毛病,自信心不足。结果在这里读了两年半,自信心回来了,后来还做了语文课代表!”“山东的一个小姑娘读了8年。16周岁还不到,准备在家自学考大学。她去学琵琶,上一节课等于别人上三节课的效果。”
……
这些,都是让她感到有信心的例证。
还有人选择“一条道走到黑”,打算进“书院”——类似读经者的大学。
还有人无所谓孩子的选择。“考不考大学并不重要,”他们认为,0到13岁是人一生中记忆的黄金时间,“孩子应该在最好的时间读最好的书,锻炼记忆的能力,学习文化的精华。这些是中国人读了几千年的书,你说会不好吗?”
当然,也有人跟风。觉得孩子在体制内学校学习状态不好,希望这里能找到另一条路。
几乎每一个家庭都有自己选择的理由。
总之,综合考虑,毛敏一家决定——要读!
除了纠结前途,他们还需要履行“家长公约”——在校期间没有星期天;每个月只能打一次电话;非放假时间家长不能来校看望孩子;学生在校期间不能带零食、零钱、手机;每年除寒暑假合计45天外,其余时间都是在校照常学习……
同时,还有相对艰苦的生活硬件。十张床铺一间房,约五六人一间;一层楼共用一个盥洗室,也不能每天洗澡……
对每位疼爱儿女的家长来说,这又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开学前一天晚上,毛敏问佳佳:“后悔吗?后悔的话还来得及,妈妈可以帮你请两天假!”
一位家长用“草原上的狼”和“动物园里的狼”说服自己和女儿——“草原比动物园条件艰苦得多,但难道不是草原上的狼更具生命力吗?”
另一位家长在信中回忆与儿子分别的场景——
“包的车来了,妈妈要走了,想与你告别,你与几个同学用稚嫩的童声合唱 《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泪水直流。
教师篇
“人文教育,人在前、才在后。好的东西应该尽早让孩子知道,比知识更重要。”
“这个学校的创立,不是血泪史,也是辛酸史了。”校长周窼辖读经多年,曾尝试办过私塾班,结果需求太旺,一个班很快变成了三个班,最终她决定创办一所读经学校。私塾班易办,成立学校可并非易事。周窼辖四处奔走几经辗转,最后在遂昌拿到了办学资质。学校目前的所在地,也是当地一所中学撤并后留下的校舍。
学校2009年响起了读书声,全称为遂昌王财贵经典学校。王财贵是谁,为何冠以他的名字?
王财贵是台湾台中师范大学的教授,新儒家代表人物牟宗三的入室弟子。1994年,他在台湾发起了“儿童诵读经典”的教育运动。
赵升君说,王财贵曾多次来学校参观,也同意用他的名字来推广读经。
推广读经之路并不平坦。
首先就是资质。类似的读经私塾曾相继被关停便是因为没有获得办学资质。
现在学校已获批文。而取得批文的代价是,每年级都要完成相应的教学大纲目标,其中包括数学。
有家长提出,读经可以占主要,但数理的基础内容还是不能不教。
学校原本的理由是:根据王财贵的教育理念,数理的教育应在生活中学,不必急于求成。数理是以理解为准,而理解深具个别性,应采用自学的方式,而不是统一进度,甚至可以“搁置”——专心致力于读经及阅读,尽力增长德性、定力及聪明;13岁以后,花两三个月的时间专心学完体制内6年全部数理课程。
且不论“突击学数理”的想法是否科学可行,这还是没能说服部分家长。上月,学校刚刚组建起家长委员会,商讨了一系列问题:是否应该加入数学科目的学习,理化的基础知识是否传授,眼保健操该不该有……
学校没有固执己见,对于“家委会”最终的决议,他们基本都采纳了。
“其实对于我们的孩子,小学程度的数学真的不是问题。”赵升君说。
有与众不同的理念,没有让人敬佩的老师,家长不一定选择这里。
十几年历任中小学教师、教导主任、副校长,李宁仍辞去公职,专心教学生读经。她觉得做读经老师是“占了便宜”,因为在带孩子读经的同时,顺便也把自己没读过的经典一并读了。
李宁曾写过一段与孩子们读书的场景:一天阳光极好,她带11位孩子在教室外读经。恰好千年古樟的枝叶绵绵密密地伸张开来,让阳光不再那样肆无忌惮。树叶间的光影洒在翻开的书上斑斑驳驳,让读书变得格外有味道……
读经也有考核,一般月中和月末会分别检查背诵。每到这时,年纪大的孩子愁眉苦脸,小孩子则是欢天喜地,一个个争前恐后抢着去背。李宁故作严肃告诫:“谁好好读书,就给谁第一个背!”孩子们为了争取能够早早检查背书,更是异常积极地读。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水环绕,轻声优雅。此读经,不亦说乎。”一位青年教师写道。
曹利平30岁,来学校教书两年了。刚从师范学校毕业时,他到处打工,把钱放在第一位,但在这里,他感到心平如镜,“自己的游魂在这里终于得到了安放”。
有一年放假回去,发小开着私家车来接他:“你看你,去那个学校,房也没买,家里房价都涨啦!”曹利平心里又起波澜,但他克制住了自己。
开在半道,他突然提议:“我们干脆把车停在这里,像小时候那样跑回家去,看谁跑得过谁,怎么样?”
发小不理他:“有车了,干吗还走啊?”
曹利平自己感叹:“人既然长了脚,就是用来走的啊。其实我们的人生,买了太多的东西,但是又有哪一样能够带到坟墓里去呢?”
他说经典教学生如何做人,也在教自己如何做人。
学生越来越多了。最开始,学校只有24位学生,现在有200多人。但这个数字并不稳定。有的家长不满意校舍,有的家庭内部对读经意见不一,孩子入学又退学的情况并不罕见。学校在招生要求上特意标明“家庭成员理解支持”。
老师的数量也翻了好几倍,大多数老师各负责一个班,读经、体育、写字全都教,还有教授形意拳的老师,以及专门负责孩子起居与健康的生活老师。
学校也慢慢五脏齐全:外宣部、教导处、总务处、生活健康处、政教处各司其职,最近还规划了生活部。
周窼辖希望学校能安静成长:“我们的学校只是一棵幼苗,它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
学子篇
“吟诵不是给别人听的,是给自己听的。”
因刚开学,规矩还没开始执行,孩子们显得分外“放纵”;校园里,家长们或站或坐,爱怜地看着阳光中嬉戏的儿女。
近处是千年古樟繁茂的枝叶,远一点是连绵的灰色房子、错落有致的屋顶、烟囱,再远处是青山绿水,连绵的山峦耸入云霄,云如烟如雾环绕……“如果学校可以每天洗澡,简直就是天堂了。”一位刚来学校一天的女孩对妈妈说。
《梅花三弄》的旋律响起,是上课铃声。四楼的一间教室已经开始了对上学期课程的复习。
一节课70分钟。每个人选择一个片段一一吟诵给老师听。老师鼓励:“吟诵不是给别人听的,是给自己听的。”
学校从去年开始全面推行吟诵,这被专家一致认为是读经最原汁原味的方法。抑扬顿挫而特别的吟诵一遍遍地响彻教室,别人吟诵的时候,不少学生也跟着摇头晃脑地一起背。
“这种旋律,需要学吗?”
“很好学。”身边的女孩告诉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旋律,关键是不能‘倒字’”。
天宇要站起来吟诵,他的声音很放得开,与窗外风吹过竹林时沙沙的声音彼此应和。
天宇是在原来的学校读完高一来的,短短两年半,已经背诵十多万字的经典。他说自己原来“成绩不是很好,内心感觉空虚,不喜欢看书”,但现在喜欢看书了。天宇的爸爸是商人。关于教育、思考,他直言“没什么好说的,我本就是个生意人,没读过几年书”。但最近儿子的一番话却让他震动不小:“爸,不要老是谈钱。重要的不是赚钱,是把人做好。”
这位16岁的男孩在心得里这样写道:“我可以没有钱,可以没有地位,可以没有大事业做,但不可以没有幸福之感。最近的我会感到扫地也是一种幸福。扫过的是落叶和尘埃,换来的是下一刻的清新与明亮。”
并不是所有孩子都能有如此感悟。
“妈妈,可不可以以后别提我在读经典?”在又一次被人追问在“那个学校”的感受后,11岁的小雅小心翼翼地向杨慧提出了请求。
没有任何人赞同杨慧送女儿来读经学校,她原本以为压力只在自己身上,没想到孩子同样有压力。
2009年春节,读经刚满一学期,小雅几乎被所有的亲友问了个遍——“那里都学什么呀?”“在那里快乐吗?”
小雅低着头,嘟囔着“还行吧”。
其实,小雅早已习惯了读经学校的模式。私下里,她和妈妈开心地描述过在学校里的时光:把《哈利波特》全集看完了,还交了几位好朋友。
“我被我爸妈坑了。”角落里一位男孩大大咧咧地说。13岁的小白是被爸妈以“这里不用写作业”为由骗来的,但在这并没有改变其调皮捣蛋的性格。有一次在课堂上,他和坐教室对角线的男孩玩 “漂流瓶”,写好纸条后装在瓶子里扔过去,对方答复完再塞到瓶子里扔回来。一来一往,直到他扔过头命中带班老师的肚子……
他对读经态度的转变不是来自老师,而是同班同学舒宜。
舒宜已18岁,读经5年,算是“元老”了,也是很多家长心目中的“模范”。待人彬彬有礼,吃完午饭后,餐盘和饭碗中不留一粒米、一片菜叶。
在小白上课不听的时候,她抓着小白的手,指在书上,一字一句地教他念。小白 “一下子就被感动了”,第一次感受到认真读经的快乐。
舒宜说,在学校读经,最不一样的是来自于年龄不相同的同学们。既是同学,却又是兄弟姐妹。在她最有困惑的时候,也是“哥哥”、“姐姐”和老师们引导、帮助了她。
不仅是帮助,孩子间的治愈也很有效。
“哇哇哇,我要爸爸……”一位五六岁的男孩站在场地中央,他的爸爸已经走了。有大孩子走过去拿玩具逗他,看不起作用,便也都走开了。
哭声渐弱。他扭头四处张望,看到教室里别的孩子玩得正欢,自己擦擦鼻涕,不哭了……
思考篇
“读经,到底会对人的一生有怎样的影响?”
如今,已经有越来越多家长希望探索一种因材施教的个性化教育。这已是一种客观现实、客观需求。
但也有家长忧虑:“谁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读经,到底会对人的一生有怎样的影响?”
经典是好东西,但什么时候给,什么样的孩子给到什么程度?
中国传统的私塾教育经历千年发展,其中确有其可取之处,但现代社会离私塾时代相去甚远,孩子们除了读经之外,其他课程如何处理?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给答案。
“我不想说我们的教育很完美,但至少是多元教育中的一种存在。”周窼辖说。
多元化的教育可以彼此借鉴。当经典学校在碰撞中改变时,体制内的学校或许也能从中得到启发。
“没有一种教育是万能的。”教师陈铁波在心得中写道。
教育,注定了是一场多样化的探索。
(文中家长与学生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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