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走出大凉山的乡亲定制“语言助手”

2020年04月17日08:28  来源:中国青年报
 

“涯悠”团队在西昌市大兴乡调研当地脱贫情况。受访者供图

内容提要

随着交通和通信设施的发展,越来越多的大凉山深处的彝族同胞走出家乡。虽然道路通畅了,但语言依然是他们融入城市生活的无形障碍。来自西南石油大学的彝族大学生勒苦伍牛惹打算做一款App解决这个问题。他的发小、在重庆读大学的米色阿昌,也加入进来。这对凉山兄弟由此开启了为彝族同胞走出大山扫除语言障碍、助力家乡脱贫的创业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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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勒苦伍牛惹的母亲来说,“智能手机”一点儿也不智能。

这位在大凉山生活了一辈子的彝族老妈妈不认得汉字,那些五花八门的App对她来说几乎没有用处。就连打电话这个最基本的功能,她也操作得不太顺利——因为她也不认得阿拉伯数字。“移动电话”变得名副其实——为了打电话,她得专程从家“移动”到村委会找人帮忙。

勒苦打算做一款App解决这个问题。他的发小、在重庆读大学的米色阿昌,也加入进来。

可是,一个读测绘专业的大二学生和一个读旅游专业的大三学生,究竟能做出什么名堂呢?

“这样的学生不上学多可惜啊!”

交流的问题,已经困扰勒苦许久了。

为了补贴家用,勒苦曾跟五六个老乡到一家盐场做工。虽然当时他年龄还小,但在几个老乡中,他已是普通话讲得最好的人了,所以彝汉互译的任务就自然落到他头上。

尽管如此,人们还是不时因为互不理解而产生矛盾,有一件事勒苦至今记忆犹新。

彝族老乡做工,习惯铆足劲儿干一两个钟头,歇一会儿再继续干。但盐场的负责人看到他们休息,就以为他们在偷懒——其他人干活儿虽然慢慢悠悠,但看起来在不停地工作。

双方发生了争执,每一方都觉得自己有理。因为不了解对方的劳作习惯,也听不明白对方的意思,双方越吵越凶,差点打起来。

勒苦试图调解,但没人肯静下来听他说话。如今,他还记得当时的苦涩:“觉得特别自责、难过。我应该好好读书,把这个问题解决掉。”

但那时,究竟如何才能解决,他也不知道。

在外打工的那几个月,他经常梦到自己跟以前一样坐在教室里读书。早上醒来,却发现自己还躺在盐场宿舍的床上,失落感一次次涌上心头。

那年新学期开学,班主任麻卡伍芝发现勒苦没来报到。别人告诉她,勒苦不读书了,出去打工了。麻卡吃了一惊。

学生放弃学业,在这里并不罕见。但是勒苦跟他们不一样。她记得勒苦跟她说过:“要靠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多少是多少。”当有的学生还觉得学习可有可无时,这个男生每学期考试都是第一名。

“这样的学生不上学多可惜啊!”班主任麻卡和语文老师约则阿博一遍遍地打电话催勒苦回来上学。为了减轻勒苦的负担,麻卡请求校长免掉他的生活费,还向校长打包票,勒苦回来后,她会在课余时间帮他补课。

聊创业经历时,勒苦一直对这两位老师念念不忘:“要是那两位老师没有坚持打电话,根本没有我的今天。”

2016年,22岁的勒苦考入位于成都的西南石油大学,成为村里第一个考上一本的年轻人。

离开生活了20多年的凉山彝族自治州,勒苦就像鱼离开了熟悉的水域一样。在家乡,他常常听到人们讲彝语、唱彝歌、跳传统舞蹈,可是在繁华的成都,这些都不见踪影。

勒苦发现,他的发小、比他早一年读大学的米色阿昌也有同样的苦恼。

为了找歌,米色简直把互联网翻了个底儿朝天——他手机上有好几个音乐App,每个App上只能找到几首彝族歌曲,他听不过瘾,更何况还不够原汁原味。

即使在家乡,乡土文化也不像过去那么兴盛了。勒苦看到家乡的特色文化一点点消逝,感到有些自责:“我也算是家乡这边读过书的,应该做些事情。”

兄弟俩一拍即合:既然有需求,那就做吧!

每次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出现转机

2017年暑假,勒苦开始为开发App作准备,他大量看书学习相关知识、找人投资。

但是对于一个不懂技术、没有人脉、家境贫寒的大二学生来说,开发App谈何容易?

勒苦自己作图画出交互界面,然后找本校的同学帮忙写代码,当时开出的报酬只有区区三五百元。

从2017年年底开始,他们忙了整整一年,2018年12月25日,“涯悠”App1.0版上线。

“涯悠”是彝语“洋芋”(土豆)的谐音。在勒苦的家乡,这种对土壤、气候要求不高的作物,是最常见也最重要的食物。

“涯悠”App1.0版的功能很简单,只能播放歌曲、视频,用勒苦的话说:“一个成熟的程序员10天就能搭建出来。”

但是这款简单的App上线后,注册用户竟然把服务器挤爆了——当然,为了省钱,他们租用的服务器带宽很小。App上线3个月,有6.7万人注册。

做出1.0版本时,已经花了五六万元,但勒苦还不想就此打住。

母亲依然不会打电话,勒苦觉得必须加快进度开发新功能——语音交互。

要开发这个功能,需要强大的语料库和数据分析能力,而这些都是这个“草台班子”所不具备的。技术团队的同学来了又走,勒苦了解程序员的收入行情,也很理解同学们的选择:“刚开始是被我们的理想感染,但是做了一段时间发现太辛苦了,钱又少。光靠理想是撑不下去的。”

现在技术团队有12名同学,他们在学习之余,还为“涯悠”写代码、维护后台。3.6万元的工资是团队每个月的固定支出,对于两个还在读大学的学生来说,压力不小。

每月20日是发薪日。每当这一天临近,勒苦常急得浑身出汗,成宿地睡不着觉。

为了凑齐工资,勒苦在外面接摄影的活儿,一天的报酬从几百元到一两千元不等。钱没赚够的话,他又得厚着脸皮去找朋友借钱……

好几次发工资之前,他都觉得“这次真的撑不下去了”。就在不久前,他感觉自己要破产了:原打算趁寒假办个补习班赚点钱,可是疫情打乱了计划。刚好哥哥手里有一笔钱,被他借来发了工资。接着,创业大赛的几万元奖金到账,解了燃眉之急。勒苦总结出一点“规律”:“每次都是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就出现一点转机。”他索性决定不再害怕。

2019年3月,技术团队开始开发“涯悠”2.0版。3个月后,勒苦在母亲手机上安装了一款“定制App”,其中存有兄弟姐妹几人的名字,母亲只需要用彝语说“给××打电话”,电话就拨出去了。

这是“涯悠”2.0版的雏形。

随着交通和通信设施的发展,大凉山深处的彝族同胞越来越频繁地走出家乡。据新华社报道,近三年来,凉山州年均有130万人外出务工。道路通畅了,但语言依然是他们融入城市生活的无形障碍。

勒苦说,“涯悠”可以看作彝语版的Siri或者“小爱同学”。人们用彝语提问,然后App会给出回答。现在语音识别的准确率只有百分之六七十,后台每天都会显示出许多没有识别出来的词句,技术团队写完作业就得加班加点解决。

做解决身边小事的“小人物”

2019年7月,勒苦带着“涯悠”App第一次登上比赛舞台。

勒苦从小不爱说话。面对一群陌生的听众,他更是害怕讲错话被人嘲笑。为了让他大胆表达,辅导员何雨洋开导了他好久,直到勒苦觉得:“老师都这么拼,我也要拼一把。”

在勒苦身上,何雨洋花的心思格外多。

接手大一新生时,何雨洋就注意到了勒苦。班里的少数民族学生不多,她特意对勒苦多了几分关注。这个来自大凉山的彝族男生长着一头鬈发,皮肤黝黑,沉默寡言。跟他说话时,得到的回应常常是“嗯”“哦”之类的单音节词——当时勒苦的普通话讲得不流利,为了避免尴尬,他索性不说话。

何雨洋翻看勒苦的QQ空间时,惊讶地发现这个沉默的彝族男生拍照很有天赋。当时刚好有一个全省的摄影比赛,她就在征求勒苦同意后帮他报了名。

令她没想到的是,勒苦的照片竟然得了唯一一个一等奖。

这次经历之后,勒苦和何雨洋的交流多了起来。何雨洋看到,这三年多,勒苦明显变得更加开朗、自信,学院老师几乎都认识这个有天赋又努力的学生。

采访中,勒苦讲到创业的艰辛,忍不住一次次哈哈大笑,大凉山的呼呼风声吹得手机听筒嗡嗡作响。

创业这两年多,他们得到了很多人的无私帮助。西南民族大学、中央民族大学的彝语翻译专家为专业术语把关;学校双创中心的老师帮他们联系创业园区;很多彝族歌手、导演同意“涯悠”App无偿使用他们的作品;各校、各族同学帮忙提供内容、做测试……勒苦感慨:“原先以为这只是我们几个人的梦想,后来才发现那么多人都在关注它。”

一次比赛时,勒苦说:“国家对我们大凉山地区扶贫这么多年,我觉得自己作为当地大学生也有责任做一些事情。”

何雨洋看到,勒苦说着说着,有些哽咽。

去年4月,由勒苦伍牛惹担任法定代表人的公司成立,并入驻成都市新都区创业园区。也是在去年,“涯悠”团队在四川省“互联网+”学生创新创业大赛中获得金奖,在全国大学生电子商务挑战赛获得四川赛区特等奖……

随着一次次获奖和知名度的提高,团队的日子比起步之初好过了一些,但他们面临的问题还远远没有结束。受Unicode编码的限制,只有819个通用的彝文可以在手机上显示,其他文字都成了乱码。安卓系统更新后,情况虽然有所好转,但乱码问题还是存在。

面对未来,勒苦依然乐观:“国家的大事情,有大人物解决;我们这些小人物,就解决我们这些小的事情、身边的事情。”

记者 李雅娟

(责编:何淼、岳弘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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