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動教育不宜任由AI代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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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帶著潮氣,針線磨出薄繭,這些隻有親手試過才懂的感受,算法目前很難復刻。
前不久,“人工智能時代的勞動教育傳承與創新——2026新教育國際學術會議”在蘇州大學實驗學校召開,來自18個國家的1200余名代表坐滿會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教育助理總干事陳群在視頻致辭中表示,技術迭代速度越快,教育越要守護那些使人成為人的核心素養——價值判斷、倫理意識、創造能力以及對勞動價值的體悟與認識。
兩天會期、43場報告裡,一個追問貫穿始終:勞動教育不可或缺,但在人工智能時代,如何兼顧二者,讓技術真正成為勞動教育的發展契機?
勞動教育成效幾何,答案留在雙手之間:是揉面時掌心裡的溫度、擇菜時指尖掐斷菜梗的脆響、拾起針線針尖穿過布帛時的頓挫……
守住“身體在場”
幾周前的一場中小學勞動教育教學展示活動,讓廣東省深圳市教育科學研究院教研員韓青注意到了這樣一個細節:在她點評的7堂課中,都使用到了人工智能技術作為輔助。
其中的優勢顯而易見——學生可以在有限的時間內做得又快又好,也能提前適應AI工具越來越多作為基礎應用出現在生活中的現實。數智技術賦能勞動教育,可以拓展勞動教育場景、促進資源共享,使教育場景更加開放。
但同時,它也把這樣一個問題推到了台前:當AI可以一鍵生成方案、圖紙、手抄報,孩子們還剩下多少必須親自動手的空間?
今年7月,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勞動與社會實踐教育研究所所長王曉燕曾在一篇文章中提到“智能代勞”,意指一些學生借助生成式人工智能完成勞動報告、實踐反思、項目方案,表面上材料完整,實際上並未真正經歷勞動過程。這不單影響了人的主體性與創造性,削弱了勞動技能和勞動品質培養的效果,也會侵蝕對勞動精神的理解。
這樣的擔憂並非個例。會議上,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區教育發展研究院教研員方慧青在區域調研中發現,大約一半學生認為有了AI后自己的思考變少了,主動思考有所減少﹔由於依賴老師提供的對話模板庫,一些學生的批判性思維有所減弱﹔AI基於大數據生成標准化成果,導致部分勞動成果表達出現雷同。
近年來,方慧青所在的西湖區深耕共創區域課程,已完成了共建基礎托底型課程資源庫,實現“一校一拿手項目”的全域覆蓋。此后,他們嘗試打造綠色專題型的課程資源庫——團隊發現,身邊海量的閑置物資,在材質和功能上具有多樣性,可以為創造性勞動教育提供豐富的素材與真實的情境需求。將可持續發展教育與創造性勞動相結合,形成了城市區域勞動教育低成本路徑的探索研究。
方慧青曾在課堂執教過“電子垃圾再生設計”課,她說:“城市中其實存在許多低價值的回收物,這些物品由於經濟價值較低被閑置。我們回收了用了20多年的舊鍵盤,一旦拿到勞動課堂,它們就變成了寶。孩子們打開鍵盤后發現裡面竟有這麼多元件,平均每個約有115個零件。他們非常感慨:生產鍵盤的工業設計師真是精巧,小到一個后背扣子、一個支架都充滿巧思。”
學生們的“在場”與“動手”,無比重要。
在韓青看來,做好勞動教育,還能更好地實現“健康第一”的目標。“健康第一”在勞動教育中的內涵至少包含三個維度——身體維度,如體魄和體能﹔心理維度,如韌性教育、專注力和抗挫力﹔社會性維度,如協作力、責任心以及共情力。
勞動教育天然指向這三個維度,因為它具有具身性,強調身體在場:肌肉酸脹、汗水咸澀,這是孩子身體健康的基礎﹔它的磨礪性讓孩子學會克服困難、反復試錯、直面失敗,這是心理韌性的訓練場﹔從協作性來看,抬工具、遞重物、分工合作、配合打下手,這是孩子社會性健康生成的過程。這幾樣,恰恰是人工智能給不了的。
聆聽窗外聲音
勞動教育融入新教育的理念,核心是錨定“過一種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這一追求,讓勞動自然嵌入教育的全流程。
陶行知曾言:“勞動教育的目的,在謀手腦相長,以增進自立之能力,獲得事物之真知,及了解勞動者之甘苦。”這與新教育“以人為本”的底色高度契合——勞動是讓學生在親力親為中確認自我力量、建立對世界的真實認知。
“研發卓越課程”是新教育實驗的十大行動之一,勞動教育的融入,可以通過課程化設計,從零散活動走向系統育人。各地新教育實驗校的探索印証了這一點:有的打造“本草園”基地,開發基礎性、探究型、特色化分層課程﹔有的搭建智慧生態園,把農業勞作、科創實踐、職業體驗融為一體﹔還有的創編系列勞動讀本,將勞動知識與學科教學結合,讓學生既動手也動腦。
這種融合不是簡單的“課程加法”,而是深層的內容重構。它既保留了傳統勞動的質朴底色,也順應時代增加智能環節,是倡導手腦結合的創造性勞動。學生在田間認識作物生長規律,在工坊裡打磨一件器物,在項目式學習中完成從設計到落地的完整鏈條——勞動不再是孤立的“干活”,而是變成了集觀察、思考、協作、創造於一體的綜合學習,讓知識與生活共鳴。
同為十大行動之一的“聆聽窗外聲音”,則是極富詩意和象征意義的隱喻。“窗內”指相對單一的學校主體和正規學校教育。“窗外聲音”指學校教育之外具有教育價值的生活世界。簡單地說,“窗內”與“窗外”的關系就是學校與社會、教育與生活的關系。
“聆聽窗外聲音”,實際上揭示了教育的基本問題。新教育深信,要實現教育的理想追求,就必須重新認識教育與生活、學校與社會的關系。讓教育回歸生活世界,讓師生參與社會生活、關注人類命運,應當成為教育最根本、最重要的使命。
用好“智能伙伴”
專注於人、強調自己動手,絕不是站在新技術的另一面。恰恰相反,在2026新教育國際學術會議上,多個國家和地區的實踐者分享了AI如何成為勞動教育的“智能伙伴”。
德國波茨坦大學教授托比亞斯·維默做了一個有趣的實驗:讓ChatGPT、Gemini、Claude等多個AI模型模擬專家,對學生的技術創造力作品進行評分,再與真人專家給出的評分進行對比。結果發現,在8個產品中,有7個AI評分高於人類專家﹔AI平均打分為6.08,而真人專家給出的平均打分隻有5.15。
“這說明,AI是一個比較友好的裁判,它可能覺得每個人做的功課都不錯。”托比亞斯·維默說。但他同時指出,不同AI模型對同一項發明的評分差異高達2.7分,“讓哪一個AI來做評價其實非常重要”。
英國劍橋大學副教授比爾·尼科爾則展示了AI如何成為“設計創意教育”的新伙伴。在解決“如何為6歲以下兒童診斷和治療哮喘”這個真實問題的項目中,學生先自己構思方案,再借助AI進行分析。他強調:“學生需要先有自己的想法,然后利用這些想法去評估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輸出。”在他看來,AI可以成為協作伙伴,但“保持對話也很重要”——老師、同行和專家在場,學生才能更好地優化解決方案。
薩洛梅·馬丁內斯教授來自哈馬德·本·哈利法大學,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21世紀培養數學教師教席主持人。馬丁內斯講述了智利在教師培訓、學生系統化學習以及政策層面的改進。通過善用人工智能技術,智利致力於培養學生的創新素質,並通過提升教師及教育者的能力,更好地推動數學與工程技術教育相結合。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數字技術與人類行為教席主持人卡裡姆·阿裡同樣來自哈馬德·本·哈利法大學。他提醒,學習者在使用技術時,還需要警惕“人工智能心理幻想”——AI被訓練成要讓客戶保持與它的連接。當被問及關於用戶自己的想法,AI偏向於回答用戶本人想知道或想得到的內容。
“當人類與人工智能一起工作時,就擁有了一個新的認知伙伴。但實際情況更加復雜,如果使用者隻貢獻了1%或2%,而人工智能貢獻了98%,那就不是混合智能,而是一種過度依賴。”卡裡姆·阿裡說。
回歸“人的完整”
勞動是一切幸福的源泉。
機器可以輸出結果、展示答案,卻無法替代滴滴汗水裡的體悟。
一個孩子親手種下一株小苗,等待它抽芽、枯萎、再重新生長,這份關於等待、責任與遺憾的感受,算法還無法模擬。小組合作打掃一間教室,有分工、有磨合、有包容,在瑣碎的協作裡學會體諒他人,是屏幕之外習得的珍貴一課,算法也難以模擬。
新時代以來,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關於全面加強新時代大中小學勞動教育的意見》,相關部門印發《大中小學勞動教育指導綱要(試行)》等,推動各地區和學校堅持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在實踐育人方面取得積極成效。
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的《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提出:“實施勞動習慣養成計劃,提升學生動手實踐能力、解決復雜問題能力和社會適應能力。”“十五五”規劃綱要對“開展學校美育浸潤行動、勞動習慣養成計劃”作出戰略部署。
以勞樹德、以勞增智、以勞強體、以勞育美。學生需要在勞動創造中動手實踐、出力流汗,接受鍛煉、磨煉意志。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兒童青少年技術與工程教育教席、中國陶行知研究會勞動教育分會主任委員顧建軍認為,當前的勞動教育正在進行智慧和力量的整合,勞動課程在中國已經形成了常態化的大中小一體化實施的現狀,正在向勞動教育的高品質育人實踐和勞動水平的進一步提高邁進。
在江蘇,南通師范高等專科學校的前身,是由近代著名實業家張謇創辦的通州民立師范學校。張謇很早就主張勞力與勞心並進、手腦並用,開設農事、手工等課程,親自帶學生上山植樹造林,勞動教育在當時就是日常必需。如今,這所百年老校延續著“堅苦自立,忠實不欺”的校訓。
南通師范高等專科學校校長岳峰介紹,通過實施勞動浸潤行動計劃,勞動課成為硬約束。學校建起小苗圃、非遺勞育工坊﹔師范生實行職前職后一體化全科培養,開設“小小農夫”“小麥的一生”等6門金種子課程﹔勞模精神常態化進校園,數字賦能田間實踐。今年,該校學生還拿下了世界職業技能大賽金獎。
更多的改變正在書寫……
在深圳,教育科學研究院今年發布了《勞動學科AI應用圖譜》,按AI離學生身體的遠近分為三層。第一層,AI做后台助手,更多服務於老師,但不能代替學生做。第二層,做過程觀察,比如勞動的安全預警、數據記錄和強度把控,AI可以看但不能替。第三層,做“創意腳手架”,學生可以主動調用,但嚴格限定在特定環節。
在杭州,方慧青和團隊用了兩年多時間,逐步校准了AI在勞動教育中的角色。在創意生成階段,學生先充分定義用戶真實需求,再請AI拓展啟發,讓AI成為“思維的對比型伙伴”。在思辨互動階段,老師在勞動課堂旁設置“AI問診台”,但需要學生自己梳理需求、自己提出更改要求。在成果表達階段,AI則是“表達的放大器”,幫助學生把難以立體繪制的設計圖可視化。
這些巧用、善用AI的實踐,拓展了學生參與勞動實踐的長度、寬度和深度。正可謂,一切始於課堂,又走出課堂,最終回歸人的完整,以人的全面發展作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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