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局之下,科技合作需增強人文底色
——專訪中國科協創新戰略研究院創新環境研究所所長劉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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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今世界,氣候變化、公共衛生、人工智能治理等全球性挑戰交織疊加,科技合作的信任基礎持續承壓,單純以技術成果為導向的合作模式韌性不足。科學向何處去、跨國合作如何行穩致遠?這一時代之問,擺在全球科學界面前。
10月是中國科協2026“開放合作月”,其主題為“科技為舟載天下,人文作楫濟未來”。同期,2026國際科學理事會(ISC)中期會員大會暨北京科學對話舉行。科技日報記者對全程參會的中國科協創新戰略研究院創新環境研究所所長劉萱進行專訪。
筑牢合作信任根基
記者:科技人文交流的核心內涵是什麼?與普通科技合作、人文往來的核心差異在哪裡?
劉萱:核心不是“科技+人文”的簡單疊加,而是以科學為體、以人文為魂的雙向賦能:以科技議題凝聚共識,以人文精神涵養科學,以文明互鑒增進信任。這既是科技合作方式,也是人文交流載體。其參與主體是多元的,科研人員是主力軍,科研機構與高校是樞紐,人文社科學者、媒體、公眾等是支撐力量。
“科技為舟載天下,人文作楫濟未來”,科技合作的“硬成果”固然重要,但利益驅動的合作很脆弱,環境一變就容易斷鏈﹔以人文為紐帶建立信任,合作才有韌性。項目合作解決“事”的問題,人文往來解決“情”的問題,以事聚人、以人傳文、以文促信,實質是雙向賦能與信任構建。
記者:為什麼今天尤其需要強調科技與人文雙向奔赴?民間科技外交有哪些特點?
劉萱:全球性挑戰跨越國界,任何單一國家、學科無法獨自應對﹔地緣政治使科學議題政治化,信任赤字上升,科學共同體的聚合力顯得尤其珍貴。雙向奔赴本質是讓科學共同體重新成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一部分。科學是通用語言,但共識還需共同價值坐標,人文恰恰能提供這種坐標,讓不同文化背景下的科學家找到“最大公約數”﹔技術可筑牆也可搭橋,人文讓差異從障礙變成對話資源。
民間渠道具有靈活性、韌性、廣泛性、持久性,相比官方渠道更容易靠“低敏感、高信任”破冰。中國科協具備組織化、網絡化、專業化的獨特優勢,以“開放合作月”把民間交流整合為品牌平台,以學術共同體身份開展對話,可以減少政治化干擾,為官方外交營造氛圍、積累民意、儲備通道。
中國路徑彰顯開放誠意
記者:2026ISC中期會員大會在科技人文融合層面有哪些特點與成效?
劉萱:這是ISC中期會員大會首次落地中國,也是2026“開放合作月”的旗艦活動,突出特點是把“人文”系統嵌入會議全流程。議題設置體現跨學科融合,自然科學家與人文社科學者同台對話﹔共識兼具包容性,會上發布的《北京科學宣言》尊重各國差異﹔交流有“人”的溫度,多場邊會創造“走廊裡的對話”空間。
記者:中國的科技人文交流路徑有何特點?我們有哪些獨特優勢?
劉萱:西方多為機構主導、項目驅動、成果導向,人文交流是“副產品”。中國路徑有四大特點:平台化、體系化﹔覆蓋不同代際與職業群體﹔把“信任”作為核心目標,將人文紐帶與共同發展置於和學術成果同等重要位置﹔堅持平等互鑒,與發展中國家共同成長。
優勢也體現在四個層面:文化上,“和而不同”“天下大同”理念源遠流長﹔歷史上,古絲綢之路是天然通道,新中國科學家的科學報國傳統積累了國際信任﹔發展上,中國基礎研究經費較2018年近乎翻番,基礎研究論文全球份額超三成﹔制度上,科協網絡覆蓋全國,能將一次性交流轉化為可持續機制。
破解“信任赤字”難題
記者:制約科技人文交流走深走實的核心結構性障礙是什麼?科技與人文“兩張皮”問題的根源在哪裡?
劉萱:核心障礙不是經費或平台,而是“信任赤字”的制度化:地緣政治導致部分國家收緊簽証、強化審查,推高交流成本﹔人文價值在創新體系中被系統性低估,評價重成果輕過程、重技術輕人文。
“兩張皮”成因復雜:一是學科建制分割,跨學科停留在口號﹔二是激勵機制缺失,人文參與的貢獻難以量化﹔三是平台機制錯位,議題、經費都圍繞技術而非人文展開﹔四是話語體系差異,科學家重數據模型、人文學者重價值意義,缺少“翻譯”機制。
記者:中國推進科技人文交流的最大挑戰是什麼?應如何破局?
劉萱:最大挑戰在於認知理念與對外傳播上的偏差。認知層面,有時仍將科技人文交流視為科技合作的“附屬品”,也易把“講好中國故事”理解成單向宣傳而非基於共同價值的對話﹔傳播層面,國際社會對中國科技發展的認識仍有落差,對中國路徑的理解易受既有敘事影響。
要從三方面破局:理念上將信任和人文價值納入科技合作頂層設計﹔機制上用好“開放合作月”等平台擴大青年、女性、全球南方等群體參與﹔傳播上堅持平等對話、以理服人。
鼓勵青年擔當使命
記者:《北京科學宣言》如何將共識轉化為落地機制?
劉萱:宣言重申人人有權參與科學並從中受益,主張科學傳播從單向科普轉向平等雙向交流。這意味著國際科學界已形成共識:科學的未來不取決於技術本身,而取決於社會對科學的信任。
推進其落地,可以從五方面發力。一是推動宣言轉化為ISC及成員組織行動路線圖﹔二是搭建科學與公眾常態化對話平台﹔三是健全科研誠信與傳播規范,引導公眾區分科學事實、判斷與價值選擇﹔四是推動共識進入更多國家議程﹔五是加強青少年科學素養教育。
記者:AI帶來哪些機遇與挑戰?對青年科研人員有何建議?
劉萱:AI正成為科技人文交流的“通用翻譯器”。它可以突破語言文化障礙,降低交流門檻,助力全球南方學者接入全球科學網絡。挑戰也同樣突出,技術鴻溝擴大不平等,AI生成內容泛濫侵蝕科學信任,科研誠信面臨新風險,算法生態可能帶來文化單一化。
想給青年五點建議:立足專業,過硬科研能力是對話底氣﹔主動破圈,多參與國際會議、青年項目與科普活動﹔學好科學通用語言與跨文化溝通的人文語言,學會理解不同文明的價值邏輯﹔理性看待評價體系,通過國際合作論文、國際組織任職等方式將交流能力轉化為長期資產﹔保持耐心與定力,將個人成長融入國家開放合作大局。(記者 代小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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