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你是否注意到，《西游記》裡不少人物有三個孩子。比如托塔天王有三個兒子金吒、木吒、哪吒﹔寶象國國王生了三個公主﹔高老庄的高太公有三個女兒香蘭、玉蘭、翠蘭﹔變白馬馱唐僧的小白龍是西海龍王三太子。

而且，這些老三往往注定不凡，要麼出人頭地，要麼命運坎坷。總之，在兄弟姐妹中，他們往往戲份最足。

先說老三的坎坷命運。托塔天王的兒子裡，老大和老二都比較正常，到了老三哪吒，一生下來就大鬧東海，剔骨還父，剔肉還母，自殺之后重生，還要找他父親報仇。似乎孩子叛逆期的所有行為，都安在哪吒身上了。寶象國的三位公主，大公主和二公主都成家了。三公主百花羞，被奎木狼化身的黃袍怪擄走，在碗子山波月洞關了十三年，生下兩個妖孩。為拯救她，足足引出四回的故事。高太公的三個女兒，大女兒二女兒早早成家。三女兒高翠蘭招了個贅婿，沒承想是豬妖。所有的故事，都是圍繞著解救老三展開的。

再說老三的不凡。哪吒三太子后來成為天宮降妖的主力，被封為三壇海會大神﹔玉龍三太子功德圓滿后，被封為八部天龍廣力菩薩。百花羞三公主也不是凡人，她是天上披香殿玉女下凡。

也有倒霉的老三，在《封神演義》中，被哪吒打死並抽了龍筋的敖丙，就是東海龍王的三太子。雖然隻跑了個龍套，不過他也是東海龍王兒子裡存在感最強的了。

話說回來，為什麼《西游記》裡的人如此喜歡生三胎呢？其實，並不是這些人喜歡生三胎，而是三個娃更容易有故事。

民間英雄故事類型裡有一種“三兄弟模式”（或“三姐妹模式”，以下統稱“三兄弟模式”）。這種模式一般是講三兄弟冒險的故事。老大、老二故事差不多，但到了老三這裡，就會發生轉折。老大和老二都是老三的陪襯，這種現象被稱為“最小者獲勝”。

這個故事類型又可分為“平行型”和“加害型”兩種。“平行”的意思是三人的故事層層遞進，老三獲得了最終的勝利。“加害型”的意思是老大、老二聯合起來對付老三，但最終也是老三獲得了勝利。

典型的“平行型”像我們耳熟能詳的童話《三隻小豬蓋房子》，豬媽媽生了三隻小豬，老大蓋了一座草房子，老二蓋了一座木頭房子，老三蓋了一座石頭房子。大灰狼來了，把老大、老二的房子都毀掉了，最后是老三靠石頭房子抵擋住了大灰狼。

《灰姑娘》就是典型的“加害型”故事，灰姑娘有一個惡毒的繼母與兩個惡毒的姐姐。灰姑娘經常被她們欺負。有一天，有位仙女把灰姑娘變成一位高貴的千金小姐，讓她去參加王子的舞會。但魔法到午夜就要解除，灰姑娘匆忙離開，丟下了一隻水晶鞋。王子拿著水晶鞋找人試穿，大姐和二姐都試穿失敗了，最后灰姑娘試穿成功。

這種故事類型也深深影響了現代文學。英國作家J.K.羅琳的《詩翁彼豆故事集》（並見於《哈利·波特》）裡也有一個三兄弟的故事，說有三兄弟都會魔法，死神承諾給他們每人一件獎品。老大好斗，要了一根魔杖，希望用它贏得決斗﹔老二傲慢，要了一塊魔法石，能使人復活﹔老三謙虛而聰明，要了死神的隱形衣。后來，老大被害，魔杖被奪走，老二因情感問題而自殺，死神也取勝了。唯獨老三穿著隱形衣，死神一直找不到他。這個故事因《哈利·波特》而廣為人知。

為什麼會有這種故事？有學者從社會學的角度認為這是“幼子繼承制”在民間的反映（如月朗《幼子繼承型故事產生及流傳的社會基礎》）：一個家庭如果有多個孩子，年長的往往會先出去自立門戶，家產留給最小的那個。這種現象，無論在東方還是西方都普遍存在。在我國的蒙古族、彝族、傈僳族、哈薩克族等少數民族中，這種制度就很常見。

另外，在民間故事中，“三”這個數字更適合講故事，人太少了故事難以展開，人太多了故事又不免冗長。於是三兄弟的故事模式就廣為流行了。

在《西游記》裡，比較典型的就是哪吒。哪吒的兩個哥哥君吒（《封神演義》改成金吒）、木叉（《封神演義》改為木吒）早就離開家門，有了自己的事業。隻有老三哪吒，跟在父親托塔天王身邊。哪吒的法寶砍妖刀就是他父親的兵器。這樣看來，托塔天王的家產似乎也是准備留給哪吒的。

神仙如此，凡人也一樣。《西游記》裡的高太公家境殷實。他招豬八戒當女婿，就是因為老大、老二都嫁出去了，他需要招一個上門女婿，為他打理家產，頂門立戶。高太公去世后，家產肯定是由老三高翠蘭繼承的。

幼子代表著家族的傳承，無論在“平行型”還是在“加害型”故事裡，故事情節都是圍繞幼子展開的。“平行型”故事裡的兄姊們，往往成為開拓者或犧牲者，他們的任務就是為小弟弟小妹妹試錯，而最后的成功由老小取得。“加害型”故事裡的兄姊，侵佔了老小的利益，意味著站在了家族的對立面，就容易成為故事的反面人物。

到這裡就有一個問題，中國不是長期受宗法制度影響，流行嫡長子繼承制嗎？為什麼民間故事裡反而體現的是幼子繼承制呢？有一句非常有趣的俗語或許可以解釋這個問題：“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皇位（或穩定的大家族）要傳給嫡長子，這是因為對一個王國（或大家族）而言，外部已經沒有太多的拓展空間，內部秩序的穩定是第一需要。所以立嫡長子為第一繼承人，盡早確定秩序，不易發生動亂。而對普通人家來講（尤其是在發展期的普通人），外部發展空間還有很多，所以年長的孩子成年后盡可以自謀生路，幼子留在父母身邊，負責養老送終，同時也接管這份家產。

還有一句有趣的俗語：“小兒子，大孫子，老太太的命根子。”意思是說，對老太太來講，兒輩中往往是那個最小的受寵，孫輩中反倒是最大的那個受寵。這是因為，最小的兒子是她晚年生活的依靠，而最年長的孫子是家族延續的象征，兩者都能給她帶來秩序感、安全感，因此容易獲得老太太的資源傾斜。因為年長的兒子年輕力壯時，她還沒有老去，並不需要照顧﹔等她年老，年長的兒子也不再年輕，而再幼小的孫輩她未必及見了。

所以，無論是長子繼承還是幼子繼承，都有其深厚的社會基礎，在文學故事中都有體現。不過，總的來說，在中國古代文學裡有這樣一個現象，以幼子為主角的故事往往產生於草根敘事﹔反過來，長子為主角，更多見於精英敘事。

這兩種力量的角力，有時會把故事拉扯得平庸。比如《西游記》裡玉華州的故事。整個故事都帶有文人特色，比如作者會關注玉華州麻油、稻米的價格，以及玉華王府的機構設置——這些都是草根敘事裡並不關心的事情。

玉華王有三個王子，按民間故事的套路，老三應該會有些特殊表現，但是竟沒有。三個小王子按次序拜了孫悟空、豬八戒、沙和尚為師，僅此而已。

在這兩股力量的拉扯下，故事中人物在兄弟中的排行甚至會發生改變，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封神演義》裡的黃天化。

黃天化的原型是傳說中泰山府君的兒子。在佛教傳入中國之前，陰間的管理者長期由泰山府君擔任。泰山府君既然如此重要，他的兒子一定不一般，所以在唐代，“泰山三郎”的故事十分流行。他喜歡游走於人間，索取少女靈魂為妻。

泰山三郎是不是還有哥哥，民間故事沒有說（宋吳曾《能改齋漫錄》稱泰山神有五子，但其他四位在民間並無影響）。與此同時，還有華山三郎、白馬三郎等許多名叫“三郎”的神。總之，“三郎”是一個很受民間喜歡的神名，而且往往與風流、英俊、故事多相關，這和民間“小兒子”的地位很般配。

泰山三郎在后唐時被封為威雄將軍，宋代大中祥符元年被封為炳靈公。這就是《封神演義》中黃天化被封為“炳靈公”的原型。

不過，到了《封神演義》裡，黃天化就不是三郎了，而是武成王黃飛虎的嫡長子，變成了“大郎”。他下面還有黃天祿、黃天爵、黃天祥三個弟弟。最后封神的時候，也是黃天化的地位最高。“炳靈公”的稱號還保留著，而“泰山三郎”的名字就消失了。

和“三郎”一起消失的，還有泰山三郎的風流人設。在唐代故事（如《太平廣記》）裡，泰山三郎十分好色。但在《封神演義》裡，他既然成了長子，這種毛病就不能再有了。他忠心報國，奮勇殺敵，最后陣亡。

《封神演義》裡還寫了不少能力較強但不走正路的小弟弟。潼關守將余化龍有五個兒子，最小的余德法術最高，但也正是他加速了家族的滅亡。佳夢關的守將胡升、胡雷兄弟，弟弟法術更強，也是他連累哥哥被斬首。甚至殷郊、殷洪兄弟，也是因為弟弟先背叛師命被消滅，致使殷郊不得不反戈助商攻周。就連書中的罪魁禍首紂王也是老三。他的兩個兄長微子啟、微子衍本是賢德君子，被這位殘暴的弟弟害得國破家亡，流落他鄉。

余德、胡雷、殷洪、紂王，從能力上說都是很有光彩的人物。但《封神演義》和《西游記》一樣，是精英思想和草根思想“天人交戰”的戰場。黃天化身份的變化與許多“坑父兄”子弟的塑造，顯然是文人階層在民間敘事的基礎上，所做的一點向上的拉扯。人們讀了這些故事就會相信：老小雖受寵得了不少便宜，但往往不穩重，容易惹事，父兄如果不加管束，就會帶累整個家族。這正是明清社會的主流價值觀。

當然，“三兄弟故事”的解讀角度還有許多，但是它作為家庭關系的象征，可能是最直接、最容易讓人理解的。千百年來，社會形態發生了很大的改變，而基本的家庭關系並沒有太多變化。所以，人類社會只要有兄弟姐妹這樣的親屬關系存在，“三兄弟故事”就會一直講下去。

（作者：李天飛，系中國西游記文化研究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