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人類兼容AI中心研究員布萊恩·克裡斯蒂安的桌上，總放著一個本子。這位花了20年思考AI的學者每天堅持手寫。支撐這個習慣的，是心底一個揮之不去的疑問：與AI共事過多，會不會磨掉自己的學術銳氣？

他參與的最新研究証明，這份擔憂並非多余。

在近日舉行的語言建模會議（COLM）上，AI研究者宣布了一項經過同行評審的研究：僅僅使用10分鐘AI工具，就可能顯著削弱人們專注並堅持完成困難任務的能力。

這項題為《AI輔助降低堅持性、損害獨立表現》的研究，由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與卡內基梅隆大學、麻省理工學院、牛津大學、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等諸多機構學者共同完成。研究人員在線招募1222名參與者開展隨機對照試驗，其結果展現了一個不容回避的問題：人們究竟該如何與AI相處？

AI一撤，成績就下跌

布萊恩·克裡斯蒂安長期關注AI對人類心智的影響，2020年出版的《對齊問題》一書被譽為該領域的最佳著作之一。像許多科學家一樣，他有時會對AI的進步感到振奮，但心底始終懷有對“被侵蝕”的疑慮。他更想弄清楚的是：這種侵蝕究竟來得有多快、有多深？

為此，研究團隊設計了一系列隨機對照實驗。第一個實驗中，354名參與者分為兩組：一組獨立解答15道基礎分數題，另一組開著聊天機器人ChatGPT，可以隨時求助，甚至直接詢問答案。起初，有AI“助陣”的一組答題更准確。然而到第12題時，研究人員撤走了AI工具——幾乎立刻，這組人的答題准確率明顯下滑，跳題不答的比例也急劇上升。

第二個實驗規模更大，667人參加，情況如出一轍：失去AI輔助后，原先的AI用戶不是答錯，就是干脆放棄﹔而沒有用過AI的一組堅持完成了任務，最終表現反而更好。

第三個實驗改用201名參與者和美國“高考”SAT的閱讀理解題，結果依然相同：AI工具一撤，堅持度與准確率雙雙下降。

AI會削弱試錯與堅持的熱情

這些發現，與近年來層出不窮的相關調查和日常見聞相互印証：過度依賴AI給出的答案，會削弱人們的認知適應度。個中原因不難理解：當AI幾秒內就給出答案，人便習慣了這種速度，任何需要更長時間的事情都會顯得“低效”。更重要的是，AI還拿走了研究者所稱的“生產性掙扎”——正是這種在困難面前的琢磨、試錯與堅持，引導人們找到自己的優勢與熱情。

認知科學界對此並不陌生。2011年，心理學家斯帕羅等人在《科學》雜志發表了著名的“谷歌效應”實驗：知道信息可以隨時上網搜索的人，對信息本身的記憶反而變差，記住的隻有一點——下次有問題了去哪裡找答案。

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心理學家比約克提出的名為“合意困難”的理論也表明，學習中適度的阻力並非壞事，反而能加深理解與長期記憶。2014年，普林斯頓大學和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研究者還發現，敲鍵盤記筆記的學生，對內容的理解不及手寫、被迫歸納提煉的學生。

工具帶來的省力，常常以犧牲習得為代價，最新研究報告佐証了這一點。克裡斯蒂安表示，這是一個很驚人的發現，但在某種程度上，它其實是把許多人內心深處隱隱感受到的事情拿到了桌面上。

其實今年早些時候，該研究初稿已引起轟動，《連線》《今日心理學》《紐約時報》等媒體先后報道。最新提交會議的，則是經同行評審的更新版本。

AI可以是導師，但不能是代勞者

耐人尋味的是，前沿AI公司自己也承認，把任務一股腦交給聊天機器人，會降低使用者對一門學科的基礎理解和掌握。

要扭轉這一點，AI研究者認為，出路在於改變AI的“角色設定”——它的回答應當像一位導師那樣循循善誘、啟發思路，而不是默認地直接拋出答案。

這一提醒對科研和學術界尤為重要。研究者們擔心，過度依賴AI工具，危及的正是優秀科學家的立身之本：緊貼數據、沉浸於材料、團隊協作。他們設想了一個場景：原本10個人的團隊攻關一個突破性想法，若隻剩兩三名研究人員加一個聊天機器人，可能會失去許多真正重要的東西。

而且，這不是一個關於解決數學題和物理題更快的故事，克裡斯蒂安表示：“這是從上到下、從小學課堂教育到世界頂尖專家，人類知識與專業技能都正在發生的事情。”

為AI在教育中立規，已是全球性的動作。2024年8月生效的歐盟《人工智能法案》，將招生錄取、學業評估、考試監控等教育類AI列為高風險，施以嚴格約束。截至2025年中，美國過半數州已為公立學校發布AI使用指引。

在中國，教育領域也在行動。2025年5月，教育部基礎教育教學指導委員會發布《中小學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2025年版）》，明確要求避免/不得學生直接復制AI生成內容作為作業或考試答案，從源頭杜絕“代勞式”使用。

“我們應朝著盡可能增強而非取代人類能力的未來努力”，AI研究者們強調。現在，這項研究並非要否定AI的價值，而是提示人們：使用方式，才決定技術的利弊。（記者 張夢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