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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工程院院士吳天一扎根青藏高原60余載——

潛心破譯高原生死命題的“馬背院士”(中華名醫)

本報記者 龔仕建
2026年10月13日08:15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海外版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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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天一

  二〇二五年,青海省海東市首屆高原康養成人訓練營活動期間,吳天一(中)與訓練營工作人員合影留念。
  青海省海東市委宣傳部供圖

  吳天一(左一)在青海玉樹為藏族牧民診療。
  受訪者提供

  人物小傳

  吳天一,1934年生,新疆伊犁人,中國工程院院士、“七一勛章”獲得者,我國著名低氧生理學與高原醫學專家、高原醫學事業開拓者。深耕高原病防治理論研究與臨床實踐,開創了“藏族適應生理學”研究,提出了慢性高山病量化診斷的“青海標准”,被採納為國際標准。牽頭青藏鐵路高原病醫療保障工作,創下高海拔重大工程急性高原病“零死亡”的醫學奇跡。

  在青海西寧,高原醫學研究中心一間辦公室的門敞開著。桌案上資料層層堆疊,年過九旬的吳天一正俯身打磨學術報告。白色襯衫上端端正正別著黨員徽章,衣衫遮蔽的胸膛內,心臟起搏器守護著心跳。陽光從窗外斜進來,照著他手背上早年凍傷留下的疤痕,也照著他面前那摞卷了邊的最新調研材料。他研究高原醫學,研究了幾十年。

  從弄清為什麼人會在這裡倒下,到確保14萬筑路大軍能走出去,再到如今提出高原康養理念,他為高原醫學拓展出服務全民健康的發展新路徑。

  

  採集超10萬份數據,創制高原病診斷國際標准

  20世紀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依托柴達木資源勘探開發、西北邊疆穩固、國防軍工落地的時代戰略需求,青海掀起第一輪大規模現代化建設熱潮。

  無數懷揣理想的青年響應國家號召,從全國各地奔赴青藏高原,扎根工礦發展、交通修筑、國防建設等各個領域,吳天一正是其中一員。抗美援朝戰爭結束后,歸國轉業的他與同樣作為軍醫的妻子劉敏生響應黨中央支援大西北的號召,一同前往青海工作,自此扎根高原。

  初到青海,吳天一就目睹了一個令人揪心的現實:初上高原的建設者接二連三出現頭疼欲裂、夜不能寐等症狀,甚至有人突然倒地再也沒能醒來。

  “他說‘飛機大炮都沒把我打倒,到了這個地方,得了這個怪病’。最后,他去世了。”許多年后,吳天一仍然會想起一位因支援高原建設而患上高原病的志願軍戰友。

  戰友的話刺痛了他,促使他走上了一條沒人走過的路。當時,中國的高原醫學研究一片空白。沒有文獻,沒有論文,連這病的名字都沒人說得准。吳天一從零開始,尋找答案。

  20世紀80年代,他組建團隊,深入青海果洛藏族自治州等高海拔牧區,開啟了一場長達十余年的高原病普查。

  沒有路,就騎馬,血氧檢測儀、心電圖機馱在牦牛背上,一天至少走五六十裡地。到了夜晚,點著油燈整理資料,雙眼熬出白內障也沒停歇。

  牧民們起初不願抽血。吳天一沒有急著說服誰。他穿上藏袍,學藏語,盤腿坐進帳篷,端起酥油茶,掰一塊糌粑,一口一口咽下去。日子久了,牧民們開始主動卷起袖子:“曼巴(醫生),你抽吧。”他們遠遠看見他就迎出來,喊他“馬背上的好曼巴”。

  可這條路,時常走在生死邊緣。

  最驚險的一次,在橡皮山。1982年,吳天一乘坐吉普車開展高原人群普查,山路又窄又滑,車猛地一偏,直接翻下了山坡。這次車禍,讓他斷了肩胛骨和四根肋骨,髕骨粉碎性骨折。

  100多個日夜過去,就在牧民們以為他們再也見不到這位“好曼巴”時,吳天一翻過那座差點要了他命的雪山,回到牧民的帳篷前。

  多年后,吳天一時常說起這場險情,始終不知道當時趕來撬開變形車門、聯系救援的牧民是誰,但這份恩情他一直放在心上。

  在高原調研期間,吳天一遭遇了6次車禍,全身14處骨折,右側大腿內至今留有一塊十幾厘米長的鋼板。10多年來,他的足跡遍布青海、西藏、四川、甘肅,累計採得超過10萬份生理病理數據。每一組數據,都是一次翻山越嶺換來的。

  1963年,吳天一在中國首次綜述報告了高原肺水腫﹔1965年,他在國內首先報道成人高原性心臟病,並指出肺動脈高壓是根本病理機制﹔1978年,推動創建中國第一家高原醫學研究所。他開創了藏族適應生理學,論証指出:藏族人群在高原生活數千年,身體已進化出獨特的低氧適應能力。

  2005年,他建立的慢性高原病量化診斷體系被國際高山醫學協會採納為全球通用標准,命名為“青海標准”。這是第一個以中國地名命名的國際診斷標准。至此,曾經讓人恐懼卻無從解釋的病症,終於有了可以被測量、被定義、被理解的尺度。

  護航青藏鐵路建設,筑牢高海拔生命防線

  2001年,青藏鐵路二期——格爾木至拉薩段開工,全線海拔4500米以上,氧氣含量隻有平原的一半。擺在時任青藏鐵路二期工程高原醫學專家組組長吳天一面前的問題隻有一個——10余萬名建設者要在高寒缺氧的極端環境下連續奮戰幾年,如何守住所有人的生命健康?放眼世界高原醫學發展史,如此大規模長期高原施工保障,無先例可循。

  “絕不讓一名工人因高原病死亡!”吳天一立下誓言。

  他帶著團隊一頭扎進最艱苦的工點。風火山隧道,海拔4905米,空氣稀薄得連打火機都點不著﹔唐古拉山口,夜裡氣溫能跌到零下40攝氏度……他在這些地方建起醫療站,和工人同吃同住。工人揮鎬掘進,他和團隊就在旁邊測血氧、記心率。日積月累,海量生理數據被他密密麻麻地記在本子上。

  他據此創立了“高壓氧艙+藥物治療+階梯適應”的綜合防治體系,又主持制定了我國第一部《高原病防治指南》。依托他搭建的醫療保障體系,在青藏鐵路二期長達5年的建設期裡,10余萬筑路大軍實現了急性高原病“零死亡”的世界醫學奇跡。

  青藏鐵路通車后,吳天一將這條天路上的奇跡延伸到新的國家戰略工程——川藏鐵路。這條從四川成都通往西藏林芝的鐵路,全線約95%由隧道和橋梁構成,部分無人區海拔達4500米左右,缺氧問題依然嚴峻。

  吳天一將青藏鐵路建設中積累的高原病防治經驗,直接運用於川藏鐵路施工現場,使急性高原病和重症高原病的發病人數顯著下降。如今,92歲的他仍持續為川藏鐵路的醫療保障提供指導。

  拓展醫學維度,開創高原康養發展路徑

  在青海省心腦血管病專科醫院,副院長朱芳一回憶起1996年剛畢業時,帶著學術文稿登門向吳天一求教的往事。“他把論文裡不嚴謹的地方一處一處指出來,臨別時跟我說了一句話——要做好高原病的研究,一定要深入基層,下到高海拔地區,不能隻待在實驗室裡面,要親自去收集臨床數據和流行病學資料。”這句話,朱芳一記到了現在。

  說起“高原康養”這個如今在高原醫學界已不算陌生的概念,朱芳一最早了解到它,正是源自吳天一。早在十幾年前醫院的內部研討會上,吳天一就拋出觀察與思考:高原醫學研究多聚焦於缺氧帶來的各類損傷,可生活在高原的牧民大多身體硬朗、精神頭足,血脂血糖比平原地區的人還要平穩。高原環境,隻會給人體帶來傷害嗎?

  這一被學界長期忽略的疑問,縈繞在吳天一心頭。他帶領團隊奔走於高原各處,採血、測壓、記錄,實驗室燈火長明,數據逐日沉澱。2007年,《高原環境對人體有益影響的研究》刊發在《醫學研究雜志》上,系統論証了適度低氧能夠干預人體代謝,具備正向健康價值。此后,大樣本對照實驗與文獻分析持續深入,成果相繼凝結為《吳天一高原醫學》《高原與肥胖及糖尿病》《高原康養——青海是個好地方》等專著,從理論奠基到臨床突破再到實踐指南,撐開了高原醫學的新格局。

  要把更多“可能”變為“確定”,吳天一明白,還得在現實中找答案。

  青海多巴國家高原體育訓練基地,海拔2388米,被稱為“冠軍的搖籃”。王軍霞、切陽什姐等一大批世界冠軍曾在此開展高原集訓。每逢出征國際大賽,國內眾多耐力項目運動員選擇來這裡開展備戰訓練。

  “高原康養的核心機制是低氧習服,通過科學利用高原特有的適度海拔、低氧環境、特殊氣候及生態資源,結合低氧應激訓練、運動干預、營養調控和心理調節等手段,激活人體生理潛能和代謝途徑的調控,提升整體健康水平。”朱芳一解釋其中的機理。

  “1500米至2500米,特別是2000米至2250米的黃金海拔是適合普通人群康養的海拔區間。”2024年,首屆高原康養醫學學術研討會上,吳天一給出了這把海拔標尺。

  2025年夏天,在海東市首屆高原康養夏令營中,16名來自江蘇的少年兒童,經過14天科學康養實踐,平均減重3.11公斤。吳天一親自到場,為孩子們頒發結業証書。同期舉辦的成人康養減重訓練營裡,也有不少參與者體重顯著下降,取得階段性康養成效。

  “借助高原康養,可開展肥胖、糖尿病等代謝性疾病以及過敏性哮喘等呼吸系統疾病的預防與康復工作。”朱芳一告訴記者,不少援青及交流干部經過一段時間的低氧習服后,體重從原先的超重水平逐步下降。部分高血壓患者在高原適應1至3個月后,血壓逐漸恢復正常。

  依托黃金康養海拔,西寧市城北區建成青藏高原康養中心,幫助上千名慢性病患者調節血糖血脂﹔海東市互助土族自治縣依托森林康養基地、藏醫藥浴發展康養產業,獲評“全國醫養結合示范縣”﹔第三屆高原康養論壇上,《高原康養藍皮書(2026)》正式發布,白春禮、鐘南山、張伯禮等多位院士為康養產業標准化發展建言獻策……

  “要離開實驗室,深入基層”是吳天一常挂在嘴邊的話。牧區帳篷裡有他問診牧民的身影,實驗室裡沉澱著經年積累的數據,夏令營中也留下他關注青少年康養的足跡。

  一步一履扎根高原,這條求索之路,吳天一至今仍在前行。

  (人民網馬可欣參與採寫)

  

  記者手記

  採訪吳天一院士,最讓人動容的,不是那一長串頭銜,而是一個細節:90多歲的老人,案頭還堆著近期調研的材料。

  時間在他身上改變了很多東西——從騎馬到坐車,從手寫病歷到電腦打字。但顯然,他身上也有不變的答案。

  科學的高度,究竟靠什麼丈量?吳天一用一輩子給出一個回答——靠腳步。真正有生命力的研究,從來不是懸在半空的理論推演,而是腳踩進泥土之后,從土地裡長出來的答案。

  根扎得深,枝葉才能茂盛。60多年裡,從一個人變成一支隊伍,從一個想法變成一套國際標准,從“防病”走向“養人”。這一切的起點,不過是當年一名年輕醫生對高原上那些猝然倒下的建設者的心痛。

  吳天一把那顆敬佑生命的心,安放在國家最需要的地方,然后用一生的時間追問——直到所有在高原土地上世代生活的人,都被看見、被守護。

(責編:李依環、李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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