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讓更多孩子愛上勞動，不少學校在暑期布置了形式多樣的勞動作業：低年級孩子擇菜、洗碗、做手工﹔中高年級學生獨立完成一道菜、打造陽台菜園﹔有的學校還組織學生跟隨環衛工清掃街道、去養老院陪伴老人……花樣翻新的勞動作業背后，藏著同一個期待：讓孩子們在實踐中獲得成長。

事實上，早在2020年，國家就先后出台了《關於全面加強新時代大中小學勞動教育的意見》《大中小學勞動教育指導綱要（試行）》等政策文件，明確將勞動教育納入中小學必修課程，系統勾勒出勞動育人的藍圖。

然而，記者在採訪中發現，一些學校的勞動教育還面臨流於形式、協同脫節等困境。如何將學校、家庭、社會擰成一股繩，讓勞動教育走出“打卡拍照”的窠臼？對此，記者深入多地學校與家庭，探尋破局之道。

勞動教育落地亟待加強協同

“今年的暑假勞動作業，是讓我們自己種一種農作物，並記錄成長過程。”湖南省沅陵縣三年級學生小宇告訴記者。湖南人夏天愛吃空心菜，小宇就請外公買了種子，在屋后菜田翻出一小塊地種了下去。頭幾天，小宇天天跑去看，土裡啥也沒有，急得直撓頭。第四天早上，他終於看見幾棵嫩芽頂開土塊鑽了出來，便蹲在那兒開心地看了好久。

空心菜長得很快，二十來天就能掐來吃了。他興奮地用外公的手機把照片發給外地務工的父母，媽媽非常欣慰：“孩子真是長大了。”

來自浙江省新昌縣的小學生牛牛，今年暑假收到了一份“制作家鄉美食”的勞動作業。他選擇跟媽媽學燒一碗新昌筍絲榨面。

站在灶台前，他才發現，原來一碗面藏著這麼多門道。筍干絲要提前泡軟，蛋餅要攤薄切絲，榨面下鍋的時間必須掐准。在媽媽的指導下，牛牛手忙腳亂地完成了每個步驟。等面端上桌時，已經有點糊了。

“以前覺得一碗面用開水煮熟就行，今天才知道，每一步都有講究。”牛牛說，“以后我要繼續練廚藝，爭取為家人做頓好吃的飯”。

記者在調查中發現，並非所有的勞動作業都能落到實處，也有一些流於形式，成為“打卡”任務。

剛放暑假，北京市初一學生小王收到一份特別的勞動作業：利用蘑菇生成“孢子印”，並創作一幅畫。

聽起來挺有趣，可真上手卻沒那麼簡單——小王試了好幾次，都沒能在畫紙上留下清晰的印記。媽媽姚女士覺得孩子已經盡力了，便讓小王把這份不夠完美的作品交上去。

沒想到老師的反饋很干脆：“不合格，必須有完整的印子才算完成。”無奈之下，姚女士隻好買了一幅現成的孢子畫，替孩子交了差。

還有家長反映，學校要求孩子暑期到社區報到參加勞動實踐，但居委會沒有合適的活動安排，孩子只能在活動室自習，臨走時工作人員直接蓋章了事。

這樣的經歷不是孤例。北京師范大學公民與道德教育研究中心主任班建武認為，很多勞動作業之所以難以落到實處，是因為學校、家庭、社會各方溝通不夠、資源協調不足。“當前，系統性、專業性的勞動教育協同育人機制尚未真正形成。”他表示，雖然政策倡導勞動教育“家庭日常化、學校規范化、社會多樣化”，但現實中，校家社三方往往“孤軍作戰”“點到為止”。“教育部等十七部門在2024年提出推動建立‘教聯體’，旨在解決育人過程的協同難題，這對勞動教育而言，是一個重要抓手。”班建武說。

“教聯體”打通校家社協同育人鏈路

面對勞動教育遇到的現實瓶頸，各地積極探索多方協同的實踐路徑。

在江蘇省常州市青少年活動中心，常州市勤業中學七年級的學生們各自忙碌——刨花從木料邊緣卷落，鋸聲在木工坊內響起﹔隔壁教室，焊接的微光不時閃爍，電子元件的排列組合考驗著耐心與細心。此外，在勤業中學的校內勞動區域裡，學生們還可以進行農作物種植、萌寵照料，並結合沙畫、3D打印等開展科技與手工藝勞動。

這種多方融合的勞動教育場景，離不開常州市在“教聯體”建設過程中確立的制度保障。常州市教育局副局長俞群祥告訴記者，早在2023年，常州市就頒布了《常州市勞動教育促進條例》，構建起以家庭為基礎、學校為主導、政府統籌推動、社會協同支持的勞動教育工作格局。鐘樓區組建了由教育、婦聯、團委等19個部門組成的協同育人領導小組，明確多部門、多渠道、多時空協同的培養目標，推動跨界合作協同育人。

盤活多方資源、打破資源壁壘，也是“教聯體”賦能勞動教育的關鍵所在。在廣東省珠海市金灣區四季學校舉辦的秋播活動中，百余名師生家長在中醫藥圃、學科菜地、草木染園等功能區翻地、播種、澆水。一位參與活動的家長表示：“這種從泥土中獲得的感悟，讓人收獲很多。”

據了解，早在2022年5月，學校就聯合政府、社區及家長委員會等，成立了“校家社幸福教育共同體”。截至去年10月，該共同體已吸引包括北京師范大學未來教育學院在內的36家單位加入，匯聚各方資源為學子成長賦能。

在四川省成都市東坡小學，勞動教育不再局限於單一場域。班級種植角裡，孩子們圍在窗台前給綠蘿澆水﹔校園種植園中，大家挽起袖子播種、育苗、採收，親手種出的蔬菜送進了食育課堂﹔回到家，陽台上多了幾個花盆，豆苗悄悄冒尖，家長和孩子一起澆水、施肥，再用收獲的食材下廚烹飪﹔社區實踐基地裡，孩子們推石磨、挖紅薯、撿雞蛋，泥土沾滿雙手，笑容格外燦爛。

東坡小學勞動教師張幸介紹：“在‘教聯體’建設過程中，我們從空間層面打造了貫穿課堂、校園、家庭、社區的四級梯度勞動實踐陣地，讓勞動教育隨時隨地可以發生。學生從觀察育苗、田間耕作，到居家烹煮、社區研學，完整體驗糧食從田間到餐桌的全過程，能深刻體會農耕勞作的艱辛，養成珍惜糧食、熱愛勞動的優良品質。”

深化協同釋放勞動教育實效

如何讓“教聯體”在推動勞動教育層面真正從“建起來”走向“用得好”？基於當前各地的實踐探索，多位專家學者與一線教育工作者就未來發展路徑發表見解。

班建武認為，要想充分發揮“教聯體”在高效推動勞動教育方面的積極作用，其基本前提是在思想認識上牢牢把握“教聯體”的教育屬性。“整個聯合體的建立與運作，必須緊緊圍繞‘育人’這一根本來推進。”“要充分發揮學校與家庭、社會聯合開展勞動教育時的專業引領作用，確保家庭、社會勞動教育能夠遵循基本的教育規律。”

如何從“教聯體”建設的頂層設計上打通校家社協同育人壁壘？俞建群認為，“常州經驗”為各地提供了實踐樣本。“一方面，應加快完善地方相關法規制度，依托法治明確各方職責，為整合調配各類勞動教育資源、推動實踐陣地共建共享筑牢制度根基﹔另一方面，要堅持政府統籌，健全校家社協同聯動機制，科學布局區域勞動教育實踐平台，推動勞動實踐資源均衡配置、開放共享，凝聚起推進勞動教育落地見效的育人合力。”

此外，教聯體內部資源互通深度不足，也成為各地亟待解決的問題。張幸建議：“深化‘教聯體’資源共建共享。推動‘教聯體’成員校共建勞動教育資源庫，共享非遺課程教案、勞動任務單﹔推動各成員校輪流開放實踐陣地，聯合開展跨校農耕研學、社區志願服務、勞動成果聯展活動，實現優勢互補。”

評價是推動勞動教育落地生根、提升育人實效的指揮棒，專家們認為，“教聯體”建設為構建可信、可用、可持續的勞動教育評價機制提供了制度土壤。對此，俞群祥表示，下一步，常州市將完善指向學生勞動素養的小初高一體化評價體系，注重學生勞動習慣養成，融合數字技術開展勞動教育過程監測與評價，定期發布學生勞動素養監測報告。

“期待未來‘教聯體’能夠持續深化落地，讓更多青少年在泥土中扎根、在汗水中成長，真正收獲受益終身的勞動素養與精神財富。”俞群祥說。（記者 唐芊爾 通訊員 萬心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