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日與一位巴基斯坦朋友聊天，他忽然問了我一個問題。那個詞從他口中說出來時，我愣了一下。他大概以為是自己漢語發音不夠標准，便掏出手機，打開翻譯軟件，屏幕亮起三個字——識字率。然后他認真地問：中國目前的識字率，是多少？

　　我一時語塞。一方面是因為不知道答案，另一方面——我確實好久沒有聽到、看到“識字率”這個詞了。上一次這個詞闖入我的視野，似乎還是上小學的時候，課本裡講新中國成立初期的掃盲運動，配著黑白照片，那些在識字班裡認真學寫自己名字的面孔，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后來我查了資料。相關數據顯示，我國文盲率已從新中國成立之初的80%下降至2.67%。識字人口使用規范漢字比例超過95%，全國普通話普及率超過80%。具有大學文化程度的人口已超過2.7億，大約每5個人中就有1人念過大學。同時，九年義務教育鞏固率穩定在96%以上，學前教育毛入園率達到92.9%。

　　這些數字堆在一起，讀起來似乎平平無奇。但如果把時間軸拉長，把目光放遠——從80%的文盲率到2.67%，從“十人九盲”到“人人識字”——這幾乎是人類教育史上不可思議的跨越。

　　我把這些數字告訴巴基斯坦朋友。他先是贊嘆，接著說在他們國家，識字率大概在60%左右。我沒有去核實這個數字的精確性。但能看出來，在他眼裡，一個幾乎人人都能識文斷字的社會，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這讓我想起一句話：我們習以為常的東西，可能就是別人苦苦追求的東西。好比那句網絡流行語——“有沒有可能，我也是別人朝思暮想、夜不能寐、愛而不得的那個人呢”。我們早已習慣了街頭巷尾的招牌、手機屏幕上的文字、圖書館裡浩如煙海的書籍——識字，對我們來說就像呼吸一樣自然。自然到我們已經忘了，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人，就像巴鐵老兄提到的，正在為“能讀懂藥盒上的說明”而努力。

　　這就是進步的模樣。進步從來不是一條平滑的曲線，是一級一級的台階。我們爬上了更高的一級，看到了更遠的風景，然后發現——前面還有更高的台階。

　　識字率的問題解決了，我們進入了更高階、更前沿的教育領域。從“有學上”到“上好學”，從“掃盲”到“拔尖創新人才培養”，從“義務教育普及”到“教育數字化、智能化”……每一個階段的跨越，都伴隨著新的課題、新的挑戰。曾經困擾我們的是“能不能識字”，如今我們面對的是“如何讓每個孩子都享有公平而有質量的教育”﹔曾經我們擔心的是“有沒有書讀”，如今我們焦慮的是“在AI時代讀什麼書、怎麼讀”。

　　這是發展后的問題，需要歷史地看，也需要辯証地看。發展后的問題，往往比發展前的問題更復雜、更棘手。飢餓的人，隻有一個煩惱﹔解決溫飽了，就要面對營養均衡、食品安全、生活品質——每一個問題都比“吃飽”要難得多。但正因為難，才說明我們走了很遠﹔正因為復雜，才証明我們已不在原點，當然，也沒有抵達終點。教育公平、教育質量、教育創新——這些新的命題正等待我們去破解。它們不會比掃除文盲更容易，但也不會比那個年代更難。畢竟，我們已經在“人人識字”這片堅實的土地上站穩了腳跟。

　　巴基斯坦朋友說，他希望有一天，他的國家也能像中國一樣，讓“識字率”這個詞從人們的日常話題中淡出。我理解他的意思——當一個社會不再需要頻繁討論“識字率”的時候，恰恰說明它已經跨越了那個階段。這大概就是進步的題中應有之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