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書店打電話來，說請我給孩子們講講課，我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那天晚上，我在書房裡坐到很晚，翻出舊教案，打開電腦做課件，像一個即將登台的新老師那樣忐忑又興奮。雖然已經退休了好些年，可一旦接到這樣的邀約，骨子裡那教書匠的魂就醒了。

　　講什麼呢？

　　我想起爺爺常說的一句話：“一等人忠臣孝子，兩件事讀書耕田。”這是流傳極廣的傳統治家楹聯，舊時在很多農家、祠堂懸挂。老人家還說，窮不讀書，窮根難斷﹔富不讀書，富不長久。

　　我把這些講給孩子們聽。台下那麼多稚嫩的面孔，有的眼睛亮亮的，有的不時跟同桌竊竊私語。他們，就像一園子剛冒頭的小苗。

　　我告訴孩子們，讀書是一件快樂的事。讀一部好書，就如同和品德高尚的人促膝長談﹔讀一篇優美的文章，就好像飽覽一片美麗的風景。說這些的時候，我的語速放慢了，想讓每一個字都落進他們的耳朵裡。

　　講得興起，索性畫了一棵知識樹。

　　那是一棵根深葉茂的大樹，枝干上，挂著拼音、字詞句、語法、文學常識、古詩文閱讀、現代文閱讀、作文……我指著樹冠說：“你們看，閱讀與寫作，是多麼重要。”

　　有個戴眼鏡的男孩舉手問：老師，作文怎麼才能寫好？

　　我說：記住八個字——人無我有，人有我新。

　　舉個例子。半命題作文，“我學會了……”你會填什麼？做飯？畫畫？彈琴？都可以，但不出彩。有個同學填的是“撒謊”。這時，台下響起一片嗡嗡聲，孩子們的臉上寫著不解。我接著說：“善意地撒謊，不帶惡意，有時候比真話更動聽、更動人。如果你寫了一個善意謊言的故事，這篇文章就有了新意。”

　　課堂安靜了。我看見好幾個孩子若有所思地點頭。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這個年紀的孩子，正處在想要“不一樣”的年齡。有人管這叫“叛逆期”，可我不喜歡這個詞。他們不是要叛逆什麼，只是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腦子去想。這種勁兒，用對了地方，就是創造力。

　　我又問了孩子們一個問題：將來想干什麼？

　　一個小姑娘托著腮想了半天，說想當醫生，治好很多人的病。另一個男孩說想當航天員，去火星上看看。還有一個說想當老師，像我一樣的老師。

　　一個瘦瘦的男孩，一直不怎麼說話，問到他時，站起來腼腆地笑了一下，說：“我想寫一本書。一本很多人願意讀的書。”

　　我帶頭為孩子們鼓起了掌。我看到台下的孩子們，眼睛裡閃著光。

　　講完課，孩子們散去。我站在書店門口，看他們三三兩兩走遠，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一瞬，忽然覺得，這一課，不只是講給孩子們聽的，也是講給我自己聽的。

　　課堂不是給予，而是喚醒。

　　這句話，我一直記著。

　　《 人民日報 》（ 2026年06月15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