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AI成為孩子的新朋友，童年的底色將發生怎樣的變化？

從能聊天的智能音箱，到扮演角色的AI故事機，再到手機裡“隨叫隨到”的各類應用，AI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嵌入0至6歲兒童成長的各個場景。越來越多學齡前孩子向AI分享趣事、求解疑惑、傾訴心情，甚至把它當作親密伙伴。

2026年全國學前教育宣傳月首次將“共同守護數字時代的童年”作為核心議題，這一選擇本身就折射出問題的緊迫性。

數字時代的童年，應該是什麼樣的？當AI在孩子的成長中扮演越來越重的角色，我們該如何守住童年的溫度、為孩子鋪就一片健康成長的沃土？

AI正在成為孩子最好的朋友

在山東濱州，5歲的木木放學后最喜歡跟AI聊天。“他喜歡宇宙，經常讓AI和他一起坐著宇宙飛船去探險。”木木媽媽告訴記者，孩子現在跟AI說的話，比跟她說得多很多。AI什麼都懂，又總是順著孩子的喜好回應，“周末我加班的時候，它能幫我陪著孩子，我也能安心工作”。

記者發現，這一幕對許多家庭而言並不陌生，“猴子為什麼喜歡吃香蕉”“什麼東西沒有影子”“筋斗雲為什麼可以飛十萬八千裡”……重慶的姜先生發現6歲的女兒和AI對話時特別投入，一問一答停不下來，“有時候我說不清楚的事，孩子跟AI聊得挺好，也不再一直纏著我了”。

北京亦庄某幼兒園的喬老師也有類似的觀察。“現在很多孩子來園前就接觸過AI，有的已經知道怎麼叫醒它、怎麼提問了。”她說，不少孩子在幼兒園裡解決不了的問題，第一反應是“回家問機器人”，而不是找老師或者同學。

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2025年對全國7個省份的8500余名未成年人的調查顯示，超過兩成的孩子表示“傾向於隻和AI聊天，不願與真人交流”。該數據雖以中小學生為主要樣本，但在學齡前階段，AI智能體加速滲透兒童日常生活的趨勢已不容忽視。

對此，北京師范大學教育學部學前教育學院院長洪秀敏教授指出，當前許多家長對AI風險的認知，往往停留在視力、作息等問題上，卻未意識到擬人化AI正在悄然塑造孩子的情感模式、思維方式和社交習慣。“家長以為孩子有響應、有互動，就等於有了良好陪伴，卻忽視了這種影響的隱蔽性和長期性。”洪秀敏說。

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上海兒童醫學中心兒童健康管理研究所副所長張雲婷認為，“任何問題都能立刻得到回答”的交互模式，壓縮了孩子等待、嘗試、反復探索的空間。這些被壓縮的過程，恰恰是兒童形成深度思考、問題解決能力和認知耐受力的重要基礎。

AI陪伴背后的成長隱憂

為什麼AI應用對孩子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多位受訪家長給出相似答案：永遠在線，不會累、不會煩﹔哪怕孩子的問題天馬行空，都有問必答﹔更重要的是，它幾乎永遠順著孩子的情緒走，不批評、不打斷。這些都契合了學齡前兒童“渴望被關注、希望被肯定”的心理需求。

不少家長最初覺得省心，但很快便發現了問題。木木媽媽漸漸察覺：“孩子跟AI聊多了以后，不願意跟我交流了。”孩子的耐心也明顯變差，“AI還沒說完他就老打斷，連聽完AI說話都做不到，更別提跟現實中的人交流了”。更讓她警覺的是，有一次木木向AI抱怨學校時提到轉學，AI立刻給他的學校打了超低分，並強烈建議他轉學。“這件事讓我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喬老師發現：“不少AI會順著孩子情緒給出完美回應，但現實中不可能每件事都稱心如意。比如突然面對一個不回應自己需求的伙伴，孩子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擔心，孩子習慣了這種零挫折的交流，難以接受生活中的不完美。

AI對兒童情感與社會性發展的潛在影響，往往不易被家長察覺。洪秀敏認為，一些家長把陪孩子的時間“外包”給AI，卻忽視了“生活化情感熏陶與言傳身教”的不可替代性。“親子之間的互動、玩耍對孩子安全感和認知發展的價值，是任何智能產品都給不了的。”洪秀敏說。

張雲婷從腦科學角度指出了真人交互的獨特性。真實親子互動中的眼神交流、共同注意、情緒感染、觸覺安撫，會使雙方在行為、生理乃至腦活動層面出現協同變化﹔AI的互動，更多是一種基於語言輸入輸出的程序化響應，缺乏真實關系中的共同經驗、情感歷史和豐富感官輸入。當孩子在搭積木、玩假扮游戲、和家長一起讀繪本時，他們發展的是動作能力、空間認知、想象力、情緒理解和社會能力。“目前很多AI系統，對於兒童游戲中的象征性、想象性和情境性內容，仍然理解有限。”張雲婷說。

除了心理和行為層面的考量，視力健康也是家長普遍焦慮的問題。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兒童醫院眼科主任李莉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表示，0至6歲是兒童眼球結構和視覺功能發育的黃金窗口期。長時間近距離使用電子產品，會導致眼軸增長速度過快，使得遠視儲備消耗過早、過快，最終引發早發近視。

多方協同守護真實童年

面對不可逆轉的技術浪潮，如何讓孩子既享受技術帶來的便利，又不失去真實童年的溫度？

受訪專家普遍認為，對於學齡前兒童，首要原則是盡量避免過早接觸AI智能體產品﹔已經接觸的家庭，需規定嚴格的使用邊界。

在家庭層面，張雲婷建議家長主動提升數字素養，從源頭上減少將AI產品引入學齡前兒童日常生活的可能。“0至6歲正是孩子通過真實互動認識世界的關鍵期，這個階段的陪伴，不應交由智能產品代勞。”

她提醒家長，部分AI產品通過擬人化設計、獎勵機制誘導兒童長時間沉浸，應高度警惕。如果確實需要使用，應在家庭公共空間進行，家長全程陪伴並討論內容，同時幫助孩子理解“AI會說話，但它並不是真正的人”。

在實踐中，木木媽媽已經開始嘗試為AI使用劃界。她嘗試訓練AI，用更客觀、更中立的視角去提問，引導AI給出不一樣的回答。當發現AI出錯時，她會跟木木一起“教訓”AI，“讓木木知道，AI不是萬能的”。

從家庭教育理念層面，洪秀敏提出，家長應當嚴格把控AI使用尺度，堅持“非必要不使用”原則，不用AI哄睡、安撫情緒、排解孤單。

在幼兒園層面，洪秀敏認為，幼兒園應主動承擔科普預警職責，向家長普及擬人化AI產品對幼兒情感、神經、社會性發育的潛在風險。“在保育教育過程中，要堅決杜絕智能設備替代陪伴的現象。”她同時建議，幼兒園可以通過家長會、家長沙龍等形式，幫助家長建立科學的育兒觀念。

在社會層面，洪秀敏呼吁，教育、網信等相關部門應強化協同聯動，建立常態化、規范化的長效治理機制。行業和企業要堅守兒童為本的核心理念，嚴格遵循學齡前兒童身心發展規律與成長特點，防止AI產品對兒童產生不良影響。

李莉則從健康角度給出了一些具體的護眼行動指南：增加日間戶外活動時間，學齡前兒童每天至少保証3小時以上戶外活動﹔遵守“20-20-20”原則，即近距離用眼20分鐘后，遠眺6米外20秒以上﹔保証充足睡眠，均衡飲食，少吃甜食。她呼吁家長從孩子2歲起每半年帶孩子進行一次正規視力檢查，建立兒童視力健康檔案。

目前關於兒童AI產品的科學研究相對滯后於技術發展。“我們保持開放態度，不應急於給AI貼上‘有益’或‘有害’的標簽，但在缺乏權威科學依據和論証之前，應堅持兒童優先保護原則，盡可能慎重使用，降低潛在風險。”張雲婷說。

（記者 蘭亞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