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劇《花木蘭》劇照。 　　資料圖片

兒童劇《毛毛虫Momoda'》劇照。 　　資料圖片

兒童劇《小蝴蝶的媽媽在哪裡？》劇照。 　　資料圖片

　　兒童劇的邊界拓展，本質上是一場關於“人”的再發現——發現兒童作為完整的人的豐富性，也發現成人心中未曾泯滅的童真

　　這個“六一”國際兒童節，中國兒童藝術劇院迎來建院70周年。作為70周年展演季的啟幕大戲，兒童打擊音樂劇《花木蘭》日前精彩亮相。劇作以音樂驅動敘事，用節奏張揚精神，富有童趣地講述木蘭從軍的經典故事。這裡有少年成長，也有家國大義，有流水潺潺的田園牧歌，也有戰鼓鏗鏘的沙場拼殺，無論視聽體驗還是主旨內涵，都有跨越年齡段的兼容性，讓大小朋友都能收獲歡樂與感動。響徹耳畔的打擊樂，像一個意味深長的隱喻——中國兒童劇，正是在一次次叩擊中不斷拓展藝術邊界，在一次次碰撞中探索創造可能。

　　當下的兒童劇市場，蓬勃發展、生機盎然，但與此同時也呈現出紛繁復雜的創作生態。一方面，親子消費熱催生大量主打“互動”“沉浸”“遛娃”的劇場產品。據統計，互動式作品是當下兒童劇票房的最大構成，在2025年劇場演出市場各形式兒童劇票房佔比達44%，其中不乏堆砌感官刺激、用簡單情節填充時長的“快消式”演出。另一方面，存在脫離兒童認知的成人化敘事，有生硬的知識灌輸和道德說教傾向。低幼和成人兩端拉抻的作品看似內涵相悖，本質上緣於同一種認知偏差，即對兒童主體價值的認知不到位，忽視了兒童獨立、豐富的精神世界，低估了孩童與生俱來的感知力、共情力與思辨潛能。

　　優秀兒童劇應當尊重不同年齡段孩子的成長規律，兼顧童真趣味與深刻內涵，讓兒童劇面向更廣闊的生命體驗。比如被譽為“人生第一場戲劇”的《毛毛虫Momoda'》，專為6—18月齡嬰幼兒創制，融合聽覺、視覺、味覺等多感官元素，為嬰幼兒構建一個立體奇幻的世界。舞台的開放，讓小寶寶可以自由爬行、探索，釋放天性，同時也讓父母與孩子共同度過一段高質量的陪伴時光。長久以來，戲劇審美默認以一定的認知與自控能力為前提條件，低齡兒童被排除在劇場之外。事實上，一旦打破“戲劇需要看懂”的傳統觀念，尊重低齡兒童獨特的感知方式，通過多維感官刺激，可以實現生命初期的美育啟蒙與情緒滋養。此時的兒童劇不再是單純的觀賞對象，而是孩子探索世界、建立情感認知的媒介，也是親子雙向的情感聯結與審美共享。

　　如果說這樣的戲劇是將藝術體驗的起點向前延伸，那麼，聚焦生死、得失等深層生命命題的戲劇創作，則彰顯了當代兒童劇的藝術自覺與精神格局。受傳統觀念影響，生死、離別、孤獨等議題往往是兒童劇的創作“禁區”，過去總是習慣於用理想化的童話敘事，屏蔽成長的復雜。但真實的成長本就伴隨著困惑與失去，單一美好或刻意簡化的敘事，難以回應孩童真實的精神訴求。親子音樂劇《小蝴蝶的媽媽在哪裡？》，以一場純粹動人的尋母之旅，將生命起源、離別、思念與傳承等深刻命題娓娓道來。小觀眾跟隨蝶兒的腳步探尋追問，慢慢理解生命的來去與延續﹔成年觀眾則在輕盈的敘事中，完成一次對生命的回望與情感的釋懷。我是誰、我從何處來、生命終將去往何處等哲學命題，在童真的舞台語境中自然鋪展、溫柔落地。

　　作家加繆曾說過：“不要走在我的后面，因為我可能不會引路﹔不要走在我的前面，因為我可能不會跟隨﹔請走在我的身邊，做我的朋友。”這句話或許恰好契合優質兒童劇的創作內核。好的兒童劇，就像平等的陪伴者，搭建起安全、溫柔、包容的藝術場域，陪伴孩童觸摸人生的多元樣貌，接納成長的所有情緒，在潛移默化中完成了生命教育與情感培育。這樣的作品尊重孩童的認知節奏，也包容成年人的人生閱歷，讓不同年齡的觀眾都有收獲。這也正是當下兒童劇一方面細化分齡觀劇，一方面追求“全年齡段”創作的內在邏輯。

　　在技術快速迭代、注意力稀缺的當下，戲劇本身便是一種美好的存在。這個由真實的、即時的、不可復制的表演創造的共同時空，讓人與人同悲共歡，實現數字時代格外珍貴的情感聯結。從這一角度看，兒童劇的探索革新也是在不斷平衡“游戲性”與“儀式感”的深層關系。游戲是兒童的天性，但真正的戲劇游戲絕非淺層嬉鬧，而是規則之內的自由創造，是對世界與自我的探索。“儀式感”則指向觀演共同創造的情感凝聚力和精神升華。當全家人在劇場中共同揮洒笑與淚時，觀演關系便升華為一種共享的生命體驗。這也正是“合家歡”市場的文化內核，它追求的是一種跨越代際的共同文本，讓不同年齡觀眾在同一個藝術對象中，各得其所，共情共鳴。

　　兒童劇的邊界拓展，本質上是一場關於“人”的再發現——發現兒童作為完整的人的豐富性，也發現成人心中未曾泯滅的童真。向下，觸及生命最初的感知﹔向上，探求精神成長的無限可能﹔向內，深耕每一歲年齡的獨特宇宙﹔向外，擁抱所有渴望精神豐盈的心靈。這條探索之路依然漫長，但方向明晰，好的兒童劇，不應僅僅是“兒童”的劇，而應該是獻給所有人的禮物。

　　《 人民日報 》（ 2026年06月02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