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樹、使用生物塑料……當我們在這些行為上寄托抵消碳排放的希望時，或許很少想過一個根本問題：樹木會朽、生物塑料會分解，那些暫時存下的碳，最終還是會回到大氣。這樣的“暫時性”抵消，作用究竟有多大？北京大學碳中和研究院與國際應用系統分析研究所團隊日前發現，過去將非永久性碳移除直接用以抵消二氧化碳碳排放的做法，其實是一筆違背氣候物理規律的“糊涂賬”。為此，他們建立了一套全新評估框架，首次為非永久性碳移除的抵消能力提供了基於物理規律的量化方法，並劃定了適用邊界。

“這裡說的碳移除，是指通過人為手段從大氣中移除二氧化碳並封存起來。根據封存時間長短可分為兩類：一類可視為永久性的，好比把碳鎖進打不開的保險箱，如直接空氣碳捕集與封存，但受技術與成本制約，規模極小﹔另一類則是非永久性的，更像是把碳暫時‘寄存’在樹木、生物塑料等載體裡，短則幾十年長則數百年，最終全部返回大氣。現實是，全球已部署的碳移除絕大多數都屬於后者。”該文第一作者何悅告訴記者，如此巨量的“短期存款”，究竟該如何科學納入碳市場和氣候政策，一直是個卡脖子難題。

研究團隊以全球溫變潛勢為基礎，提出了一個直觀的指標——抵消當量（α），用以量化抵消單位溫室氣體排放在一定時期內造成的升溫，究竟需要多少非永久性碳移除。以甲烷為例，抵消1千克甲烷在100年內的累積增溫，採用封存約20年的生物塑料，需移除498千克二氧化碳﹔採用封存約100年的採伐木制品，則需移除101千克二氧化碳。

更關鍵的發現在於，非永久性碳移除的抵消能力存在明確的適用邊界。短壽命溫室氣體的增溫效應像一陣過堂風，來得快去得也快，與非永久性碳移除的暫時降溫在時間尺度上恰好匹配，不同評估期內α值均相對穩定，為政策制定提供了較為一致的參考值。而氧化亞氮、二氧化碳等長壽命溫室氣體，增溫效應隨時間持續累積，如同慢性高燒，與暫時降溫之間出現時間錯配。不同評估期內α值可相差數倍乃至數百倍，難以形成統一標准。研究由此劃出一條物理邊界：非永久性碳移除適於抵消大氣壽命低於特定閾值（上限約30.9年）的短壽命溫室氣體﹔對於長壽命氣體，無法給出穩定可靠的抵消方案。

“這套框架最直接的應用，就是為碳市場提供了一把基於物理定律的公平量尺。抵消當量（α）植根於國際通用的氣候度量指標，繞開了社會貼現率、氣候損害函數等爭議較大的經濟學假設，這使其更容易被各方接受並納入現有碳市場核算體系。”何悅認為，對於甲烷等短壽命溫室氣體排放難以深度削減的領域，可據此核算所需的碳移除規模，使碳信用有據可查。更重要的是，該框架可為《巴黎協定》第六條下的跨國碳信用機制提供可操作的核算基礎，支撐各國更科學地完成氣候履約。何悅同時提醒，非永久性碳移除不能替代減排，而應作為減排的有益補充。（記者晉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