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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时今日,不少朋友,对何谓诗意的生活,存在一点误会。有人认为,越富有,越诗意。据说有一位内陆省份的老板,公子娶亲,他一甩数千万,组织了一支豪华车队,全是加长林肯,闹得整个县城堵车。对不起,我没瞧出诗意,只瞧出了粗鄙。
有人认为,越时髦,越诗意。有一回,我到楼下的小饭馆吃拉面。正吃着,进来一个小伙子,头发染成粪黄,烫得像船锚一样,衣服上缀满金属片、金属环、金属链,活像旧时牢里的刑具架。此人一坐下,就从兜里掏出一只最新款的音乐手机,大约是谨记亚圣“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教条,大声放起一支极吵的韩国摇滚乐来,炸得我险些心血管爆裂。他自己却如痴如醉,半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就像吃了春药。对不起,我也没瞧出诗意,只瞧出了俗气。
有人要皱起眉,嫌我刻薄,也许还要反问一句:你倒说说,到底啥样的生活,才叫诗意?这要看天分了。能否拥有诗意的生活,取决于内,而非取决于外,与财产、地位、家世、头衔均无干系。非要我开出个条件,大抵可以这么说,要想攀上诗意之峰,首先须有一定的智慧(智慧而非智商,智障者,心灵世界别有洞天,与我们不相连通,不敢枉论)。智慧不足者,跟他开个隐晦的玩笑,他都未必能领会,怎么能理解诗意呢?
其次,想步入诗意之门,须有一定的文学艺术素养。试举一例,青年男女觉得接吻是诗意的事。我猜在原始时代,青年类人缘是不会这样想的。四片由红色的肌肉和皮肤构成的弧形生理器官互相摩擦,有什么诗意的?类人缘想必并不接吻,即使接吻,大约也与长脚气的人抠脚丫子一样,因为作痒,蹭蹭舒服。进入文明社会,接吻怎么就诗意起来了呢?我想应该归功于诗人和艺术家。世世代代的诗人和艺术家,前赴后继地用作品讴歌接吻,久而久之,这一动作便染上了诗意的彩色。倘若我们对那些作品闻所未闻,我们还会打深心里感觉到诗意吗?
要使诗意成为生活的底色,还须拥有浩荡的想象力和自由不羁的心性。小说家王小波,模样一点都不俊,去演《鹿鼎记》里的胖头陀,都不需要化妆;他也不喜欢动辄整出“三九”牌玫瑰和“烛光”牌晚餐;他的小说情节,甚至经常围绕下三路转,但他却是公认的“浪漫骑士”,原因正如上述。王小波的小说,布满瑰丽奔放的意象,纵笔驰骋,上穷碧落下黄泉,大至鲲鹏,小至螟蠓,无所不写。其想象力与自由度,举世罕匹。相较于这样的大诗意,那种花与火点缀出来的小情小调,显得何其好笑。王小波先生曾明确说过:“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他做到了,很多人则走岔了路。
苦中作乐的精神,也是叩开诗意生活大门的必要条件。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大到国破家亡,小到溃疡生疮,都会令人陷入愁闷和怨艾的泥潭。啁哳的呻吟,是诗意的大敌。背运时,不妨想想苏东坡和沈三白。这二位,一个在朝,一个在野,皆不得志,又都擅长苦中作乐,是失意者中拥有诗意人生的典范。东坡思想独立,为人耿介,改革派和保守派均不容他,因此遭到一贬再贬,一次比一次荒远,然而他却仍能“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豪气依旧。“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何等超迈。三白因祖上关系,不得参加科考,又不善营生,潦倒一世,却能与妻子云娘,享受生活之闲趣;及至爱妻夭亡,他又能纵情山水,享受浪游之快意。
学他们俩,视富贵穷愁如浮云,始终保持天真豁达的心态,发现诗意的慧眼,自然会慢慢开启。套句老话:生活中从来不缺乏诗意,缺乏的只是发现诗意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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