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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育變局裡守住鄉土教育陣地

沙漠邊緣,一所農村高中要發展

2026年11月20日13:26 | 來源:中國青年報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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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村高中,一個留在幾代人記憶裡、如今被反復討論去留的名字。

它們的命運,常被放進一本“效率賬”裡核算:規模、成本、升學產出,算到最后,“撤並”或“自然消亡”,似乎是最經濟的答案。

然而,這本賬算得清投入與產出,卻算不清一所學校對一個鄉鎮的分量——對農家子弟,最近的學校往往是最親切的﹔對一方鄉土,早讀的聲浪與晚自習的燈光,是秩序與希望的延續。

也正因如此,政策在核算另一本賬——民生的賬。

從去年教育部等六部門印發的《縣域普通高中振興行動計劃》逐步落地,到近日教育部等三部門發布的《關於實施服務鄉村振興高校招生專項計劃的通知》,頂層設計持續補齊教育薄弱地區短板,進而為教育強國建設、鄉村全面振興輸送更精准、可持續的人才支撐。

在這一過程裡,每一所學校,都可能是被時代挑選的結果,也可以是主動選擇的“突圍者”。

在甘肅省武威市古浪縣第三中學67載的辦學歷程裡,2026年是一個讓人振奮的年頭。

在甘肅省武威市古浪縣第三中學67載的辦學歷程裡,2026年是一個讓人振奮的年頭。

963名住校學生搬進了新修的宿舍樓,也使學校徹底告別教學區、住宿區兩區分隔的歷史﹔煥新的食堂會在今年12月“精彩亮相”﹔校史館、科普教育室等“四室四館”投入使用,涵養校園人文底蘊。

師生們的學習生活變得豐富多彩起來,他們第一次到武威市區研學﹔和來校調研的清華大學的30名師生進行為期一周的交流﹔在課堂內外,與AI深度對話……

對於這所距離縣城近80公裡,南依祁連山余脈、北臨騰格裡沙漠的農村中學的師生而言,這些看得見、摸得著的變化,讓他們真切感受到國家利好政策的溫度,也擁有了更為廣闊的視野。

“十四五”時期,中央投入1046億元專項資金擴充普通高中辦學資源、改善辦學條件﹔教育部、國家發展改革委、財政部等六部門更是在2025年9月印發《縣域普通高中振興行動計劃》,從補強師資、改善辦學條件到規范招生秩序,靶向破解縣中發展堵點,為城鄉高中優質均衡發展注入新動能。

作為古浪縣三所普通高中當中唯一一所扎根農村地區的高中,古浪三中的建設被納入古浪縣縣中振興、縣域高中擴容增效重點工程。依托中央、省級專項資金扶持和地方財政配套資金的持續投入,疊加各項政策紅利,這所學校的發展迎來難得的窗口期。

但在另一面,人口總量萎縮、生源盤子持續收窄帶給縣域教育的結構性壓力,也讓這所服務古浪縣東部片區9個鄉鎮近10萬名居民的“最高學府”,直面“不進則退,甚至是消亡”的生存考驗。

古浪三中黨總支書記王伯榮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學校師生常用不遠處八步沙林場“困難面前不低頭、敢把沙漠變綠洲”的治沙精神勉勵自己,在教育變局裡守住鄉土教育陣地。

20世紀60年代,古浪三中的教師辦公室。

20世紀60年代,古浪三中的教師辦公室。

宏大的時代變局,擺在基層學校面前

當前,我國學齡人口總量和結構都發生深刻變化。11月10日,在國家發展改革委舉行的奮進“十五五”系列新聞發布會上,國家發展改革委社會發展司副司長黃瑋茹表示,目前幼兒園、小學、初中學齡人口已經達峰,高中和高等教育學齡人口還在持續增長,對資源配置提出了新的要求。

古浪縣未能置身浪潮之外。在縣域生源整體收縮的大背景下,古浪三中在校生人數一度從歷史上最多的4000多名縮減至2000多名。

今秋,這所學校逆勢擴容,多招收100名新生,增設2個班級。辦學者欣慰之余,學校師資供給的壓力隨之陡增。

古浪三中校長宋祖強介紹,師資“青黃不接”成為制約學校發展的瓶頸。受地域就業擇業觀念影響,青年教師擇業大多首選城區崗位,其次考慮縣域學校,願意扎根鄉鎮從教的人數量有限。

目前,古浪三中在崗的205名教師中,50周歲以上教師達到63名。這些教師深耕鄉村教育,積澱了扎實的教學功底和豐富的育人經驗,但是學校的可持續發展,亟待新生力量持續補給。

市、縣教育主管部門實地摸排調研,精准施策,近5年,結合進城選調、事業單位公開招聘政策,吸納鄉鎮初中骨干教師到古浪三中任教﹔常態化對接西北師范大學、河西學院開展人才引進工作﹔統籌推進縣域校際結對幫扶、師資聯動交流,累計為該校配齊中、青年教師66名,今年,還計劃招聘12名新教師。

農村家庭就近入學的便利條件、鎮上相對低廉的生活成本,為古浪三中辦學發展、生源留存提供了關鍵緩沖。可相較於縣城學校,它謀求發展面臨的狀況更為復雜。

要考慮競爭——兄弟學校在“縣中振興”大背景下加速發展,中考600分以上的學生有了更多選擇,古浪三中不得不直面“中進高出、低進中出”的現實挑戰,需要穩定的本科上線率,更需要有同學沖名校,以便社會上給出正向評價。

要考慮城鄉的客觀差異——古浪三中99.8%的學生來自農村,父母文化程度多為初中水平,其中特殊家庭學生約佔9.5%。家庭在孩子的精神陪伴、學業輔導、心理安撫等方面能提供的支持十分有限。

更微妙的一點是,農村地區更篤信教育是改變命運的重要出路,學生、家庭、學校、地方社會緊緊擰在一起,結成“命運共同體”。這份信任,意味著沉甸甸的責任,更意味著“不容失敗”的高度期待。

一位當地老師分享,他待過的鄉鎮中學被撤並,他頗感慶幸的是學校這一年的教學成績很輝煌,“學校沒了,走到哪裡都是客觀原因。如果是我們沒有教好學生,學校關了門,走到哪裡,脊梁骨都要矮幾分”。

20世紀90年代,古浪三中校園一角。

20世紀90年代,古浪三中校園一角。

鄉土底色,“老派”辦學

為了老師的職業聲譽和個人尊嚴,也為了萬千家庭的希望,2020年,古浪三中喊著“建設幸福美麗卓越的一流農村品牌高中”的口號,主動“迎戰”。

這是這所學校一以貫之的作風:1959年秋,學校創建之初,只能借用會館、廟宇做校舍,首批7個班的350多名師生便自發墊地基、背砂石、打土坯、修教室﹔20世紀70年代,又主動開辟農場、果園,養畜種菜,補貼伙食﹔20世紀80年代,在外地教師陸續調回原籍的背景下,剩下的老師中50多人通過自學考試和函授學習,獲得大專、本科學歷﹔步入千禧年之后,學校迅速擴張,1600多名學生借住在周圍500多戶農民家裡,為消除安全隱患,老師們每晚加班巡邏走訪……

地處鄉村、受外界干擾較少、老師都是“熟人”,讓古浪三中的辦學帶著鄉土底色,也守著一份老派的執著。

這些在校園風物裡就可見一斑:明代天啟元年修建的關帝廟居於校園正中,匾額之上“教育為本”清晰醒目﹔向南,校徽雕塑、“萬世師表”孔子雕像依次矗立,一棵蒼勁古樹,正對著仿清華校門樣式的學校大門。

教學樓裡“煲著很多雞湯”——教師寄語,總是強調“夢想”“堅韌”“勤能補拙”﹔板報牆上的裝飾是優秀作業、“模板”考卷:有的同學走到教室門口必須思考三個問題:“到三中來做什麼”“高中畢業后考什麼樣的大學”“大學畢業后要做什麼樣的人”。

早上6點40分到晚上10點30分,學生的日程被細分為起床、上課、鍛煉、休息、每日一題、課外活動、晚自習等19個模塊。50分鐘的早讀,分給兩門課,老師將任務精確到某課第幾段。

學生都是站著早讀的,科任教師穿梭在教室,班主任、年級組長、校領導、值周教師來回巡查。

學生每天要跑操,班裡的“旗手”舉著班旗,班主任陪跑,帶大家喊口號,比如,“校之重器,國之棟梁,百煉成鋼,揚帆遠航”。

在副校長王永勝心裡,任務驅動式的早讀,是讓學生有方向、有目標﹔跑步盯隊列喊口號,是在培養學生的集體主義觀念。

早讀、跑操、紀律、衛生、自習等表現,會換算成精確到小數點后三位的得分,出現在本年級“星級”文明班級創建公示欄裡。

從習慣養成,到能力提升,再到逐夢沖刺,不同年級的管理各有側重。學校裡流傳著一個成長口訣:“抓住高一就抓住了高中,抓住高二就抓住了高考,抓住高三就抓住了人生。”

如果從理想中的“快樂教育”出發,這些“被動”的安排、“嚴密”的監督是不快樂的。

但這又是高中階段必須養成的——一位學醫的校友分析,從人體發育的角度來看,高中階段培養長時間的專注力,對大腦神經回路的塑造具有關鍵作用,而這種能力將直接影響未來的學習效率與抗壓水平。

王伯榮說出自己的論斷,“‘快樂’這個詞的關鍵在‘快’上,所有樂的事情都過得很快。就像學生花20分鐘做出一道題,快樂了1分鐘,低頭一看,這才是第一題。”

現在的古浪三中

現在的古浪三中

抓教學質量,就是抓學校的生命線

一個定位:以學定教。

兩條原則:不求每名學生同步發展,但求每位學生都能發展﹔不求人人都能成才,但求個個都能成人。

三個關注:關注學生學習興趣,使學生樂學﹔關注學生意志品質,使學生勤學﹔關注學生學習方法,使學生會學。

這是古浪三中教學質量提升工程(要點)裡把頭的“三點”。具體實踐中,老師們結合各班“水土”,再次詮釋。

高二(1)班班主任、物理教師李宗舉對自己的定位是“后勤”。他給班裡的每位學生都量身定制了一套檔案,定期梳理學生性格、學科偏好、課堂表現等,並組織六門主科教師集體教研。

英語組的韓元有30多年教齡。他深知,口語、聽力是農村學生的短板。於是,他一面抓讀寫、抓鞏固,用衡水四中的英語卷面做示范,引導同學抓卷面分﹔一面又將數智資源引進課堂,讓同學們和AI對話練習聽說。2024年,經他指導,古浪三中學生在市裡的英語演講比賽中,講述古浪紅色文化故事,獲了特等獎。

從高一到高三,古浪三中每個年級都開設了3個和成都七中結對的直播班。屏幕那頭是前沿充實的課堂內容,可兩地學生的基礎、接受節奏並不相同。為此,老師會提前梳理習題,把直播課的重點拆解融入練習,用互動提問、學生講題的方式,幫學生跟上節奏、消化新知。

對老師的管理上,古浪三中定下“不折騰、不搗攪、多服務”的方針——相信老師是負責的、老師是愛學生的,他們會站在講台上,傾其所有地傳授知識。

教務部門做了集中統籌——從設施上看,教師辦公室挨著教室,不再按傳統學科進行劃分,一個班級的6位科任教師坐在一起﹔教室外設有教師輔導席,便於作業的面批面改,同時鼓勵學生走出教室,向老師請教。

每周三上午第三節課,全校老師以教研組為單位觀摩聽課,下午用大概80分鐘來評課,定期組織校級賽課活動,組織全體教師參加考試,做高考真題、模擬題,圍繞教學中出現的各種問題,做一些“微課題”教研,做提問者、也做解答者。

校領導沒有脫離講台,幾乎都帶著至少一個班級的課程,班主任工作論壇、教研組會議、高三月考分析會,次次參加。

他們幾乎都是高級教師,對一節課好壞“門兒清”,“有沒有做到‘三不講’(學生已經掌握的知識不講,講了學生還是聽不懂的不講,學生自己能學會的不講)?”“有沒有在一堂課上提出3個有價值的問題?”

學校甚至制定了“1+X”聽評課制度,“1”是指評課老師隻講一個最大的優點或感悟,重在肯定亮點、提煉經驗﹔“X”是指主要指出多個需要改進或提高的方面,重在發現問題、提出建議。

與此同時,古浪三中盡可能對接外部資源,打開老師的眼界。以做題為例,老師不能隻對答案,而是要帶著學生、教師、命題者的三重眼光,完成解題、講題、說題的思維遞進。

考試更是重中之重,每次高三年級月考和高一高二年級期中、期末考試結束后,各班師生會進入一套閉環復盤流程:先由年級用數據研判學情,再由班主任召開班會動員激勵﹔學生從知識、方法、習慣、心態層面自我剖析,科任教師立足雙基講評試卷、傳授學法,最后師生一對一或分層談心,培優補弱。

2025年5月,古浪三中舉行校園文化藝術節,學生進行舞蹈表演。

2025年5月,古浪三中舉行校園文化藝術節,學生進行舞蹈表演。

讓學生做精神明亮之人

建校以來,古浪三中已累計為各級各類高校輸送學子2.7萬余名,近年來,高考本科上線率穩定在90%左右。

他們打出了“家長不用給孩子請家教,孩子也能考上好大學”的招生口號,學生、家長“用腳投票”。一個有意思的數據是,該校全體教師的孩子都“堅定地奔向了古浪三中”。

走訪過程裡,記者帶著一些困惑,向這些“100%相信”古浪三中的本校教師提出問題:學校過於精細化的管理與量化評價,是否會在無形中壓抑孩子的天性,削弱他們的自主性與創造力?

幾位“教師家長”給出相似的答案——管理是為了指導,評價的結果用於鼓勵。對許多尚未成熟的少年而言,中學階段往往容易滑向散漫、拖延、迷茫。精細指導,恰恰是在他們最需要規矩、最需要節奏、最需要邊界的年紀,給他們一套可遵循、可依靠、可成長的秩序。先有規矩,才有自由﹔先有自律,才有自發。

其中家長看中的也正是古浪三中相對封閉的環境和嚴格的管理。因受教育程度有限,他們已無力輔導孩子的課業,“有時還管不住孩子”,因此更希望學校扛起這份托舉的責任。

一名在市區長大的年輕教師坦言,剛到古浪三中時她很意外,學生不會像她求學時那樣,抱怨學校管理嚴苛。“他們明白這份嚴格是善意。孩子們也懂得向內審視,會因為專注力不足、考試失利,主動找我復盤請教。”

管理之外,校方嘗試一些舉措,激發學生的主觀能動性。如,每天的第一、三節晚自習,絕不允許老師加課,旨在為學生搭建自主學習、獨立思考的實踐場域。第二節晚自習,學生可以走出教室向老師請教,也可以三五成群交流﹔作業、讀背任務等,可以根據自身實際實時調整。

在班級、公寓、餐廳紀律秩序維護方面,校方也鼓勵學生自我教育、自我管理、自我服務。

一名愛好文學的家長質疑,在“3+1+2”新高考模式下,古浪三中開設的學科組合,呈現出理科偏強、文科偏弱、選科集中的態勢,是否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學生的興趣和選擇?

校長宋祖強解釋,這是多重現實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從國家導向與社會就業來看,理科及工科就業面更廣、穩定性更強,農村家庭更看重孩子畢業后能快速就業、安穩生活。因此,優質生源多集中理科,文科生源質量下滑,形成“優生不選文科、文科難出成績”的循環,這是古浪三中的困境,也是縣域高中存在的普遍現象,背后更暴露出農村學生長期人文素養積澱不足的深層短板。

他補充,學校通過優秀教師帶班、樹立文科學業典型等方式引導優生選文科,在2026年高考中,出現高分段考生,起到示范作用。

此外,學校正通過22個體藝、科技社團以及校園藝術節、體育節、書畫展、經典誦讀等活動提升學生的綜合素養。

每周四下午,社團活動就會如期開展。“以老帶新、接續傳承,在有限條件裡,對五育並舉進行積極響應。讓生命成長更有質量,讓學生做精神明亮之人。”宋祖強說。

今年,這些課外拓展也讓古浪三中捷報頻傳:校足球隊拿下武威市乙組男足冠軍、女足亞軍,男籃斬獲古浪縣冠軍,女排奪得古浪縣亞軍﹔5個科技社團攜海模、車模、無人機等項目征戰省級科創大賽,收獲2個一等獎、2個二等獎、18個三等獎﹔還有同學在武威市青年歌手大賽斬獲佳績,為校爭光。

2026年7月,古浪三中海模社團的學生正在開展社團活動。

2026年7月,古浪三中海模社團的學生正在開展社團活動。

升學壓力下的“張弛有度”

在古浪三中,有一條鐵律:不輕易開除學生。

“這不是無原則的縱容,而是給走得慢的孩子,多留一點成長的空間與時間。”王伯榮說,“家長給我一個雞蛋,我首先要努力孵出小雞﹔就算有些蛋實在孵不出來,也得把它完完整整還給家長,絕不能把蛋打爛。”

內心深處,他更帶著一份擔憂。“一個‘問題孩子’的背后,往往是一個問題家庭。若是這些孩子過早走向社會,就很容易出現人格與行為的偏差。”

因此,古浪三中對班會課很重視。觀察到一些老師“講不好”,校領導會從成長教育、文明素養、行為規范、網絡安全、反詐防騙、生命防護、衛生健康等維度,梳理班會課的核心主題、寫出講稿給老師做參考。

輔之以入學時的軍訓、每周一的升旗儀式、公眾號、校刊上的撰文,學校把規則、底線、素養,悄悄揉進學生的成長之中。

慢慢地,老師們也願意“磨刀不誤砍柴工”。

現在教政治的苟滿川是古浪三中2003屆畢業生。當年,受大環境的影響,他不願意再去讀書。班主任托人捎來一封長信。於是,他回到了學校,獲得了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

當老師后,只要有學生不來上學,苟滿川也會效仿自己的班主任。有學生和父母鬧別扭,在家裡一言不發,他將其帶到牛肉面館,邊吃邊聽孩子的心事。聽到學生帶著哭腔,他總說,“孩子,哭出來吧,這不是一件丟人的事情。”

班裡學生過生日,苟滿川做美篇推文,請學生的家長、同學、科任教師寫祝福,播給“小壽星”﹔他還常給學生頒獎,有“數”你最牛等學科獎勵,也有“突圍先鋒”等綜合評價。

其他老師各有各的做法,上台給學生跳迪斯科、帶著學生運動、給家長“上課”,爭取一種“壓力下的張弛有度”。

學生在人際交往、情緒方面的困擾,老師的引導很幽默:“孩子們,不要早戀,影響考大學。不然以后,一個在天涯喂豬,一個在海角喂雞,一個喊的是‘嘍嘍’,一個喊的是‘啁啁’。”

個別學生在廁所抽煙,撞見值周老師,第一反應是撒腿就跑,老師們不追,也不糾結他到底是誰,怕學生慌不擇路摔跤。大家一商量,決定增加巡查頻次,讓學生因為敬畏和忌憚,減少違規行為。

2019年,學校搭建心理健康服務中心。接受過心理專業培訓的化學教師雷鼎鐸接手了這份無報酬的工作,每年新生入學,帶團隊進行心理摸底,篩查出重點關注學生,通過紙條問答、沙盤疏導、放鬆儀減壓、科任教師補課等方法,打通壓力堵點,避免問題攢到高三“繃斷弦”。

2026年高考前夕,古浪三中舉行班主任趣味零食搶奪大賽,給學生舒壓。本文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2026年高考前夕,古浪三中舉行班主任趣味零食搶奪大賽,給學生舒壓。本文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一種“它想飛”的生存力學

古浪縣政協原副主席、曾任古浪三中校長的李鴻說,古浪三中的孩子身上,帶著拘謹與張揚的兩面。這份特質,也恰是他教育理念的出發點與落腳點。

在古浪三中掌舵的5年時間裡,李鴻既提倡“歷史照進現實”“辦有根的教育”﹔也引導師生心懷熱愛、放眼遠方,追尋鄉村教育的詩和遠方。

高三(1)班的沈小鈺,自詡是個安靜內向的人,可在蘭州參加公益夏令營時,為了爭取去上海研學的名額,她還沒想好發言內容,就敢在不同縣區多所學校100多名佼佼者前,舉手自薦。

夏令營的帶隊教師胡樂年分享,活動中,有學生在舞台上打了一套拳,也有同學用英語自我介紹。雖然不完美,但都很自信。“他們的綜合素質,是對古浪三中教育成果的檢驗。”

最終,該公益組織選拔10人去上海,古浪三中有5名學生入選。

今年1月底,古浪三中開展校友故事征集活動,目前,已發布40多篇。

2004屆畢業生、人工智能領域創業者任成元寫下這樣一句話,“創業的日子充滿挑戰,但每當遇到困難,我總會想起班主任老師的那句話:‘要敢去想,敢去做,相信自己。’這句話陪伴我走過了大山,走過了高考,走過了職場,如今依然是我最堅定的信念。”

學校的盡心,百姓看在眼裡,他們以最朴素的方式表達著自己對古浪三中的感激。

落款為“大靖鎮各界人士”的紅底燙金牌匾上寫著“教澤育英才”﹔學校修葺大門時,周邊居民主動讓出了土地﹔2025年年底,本地鄉賢捐贈210隻大公雞,為高三學生“加油鼓勁”,今年,和學校協商,將其固定成每年元旦前頒發的古浪三中“金雞獎”。

“古浪三中成為全省農村高中教育的標杆”,寫進古浪縣2025年政府工作報告。

目前來看,在部分人眼中似乎逐步淡出公眾視野、甚至瀕臨退出歷史舞台的農村高中群體中,古浪三中重新定義了自己的價值與出路。未來,它又因何而發展?

曾在古浪三中挂帥12年的老校長、甘肅省“園丁獎”獲得者胡叢奕講了這樣一個故事:

“在自然界裡,大黃蜂是一個連科學家都解釋不了的‘奇跡’。生物學家和物理學家曾反復研究,得出的結論是:按空氣動力學和生物學的規律,大黃蜂身體笨重、翅膀短小,根本不具備飛行的條件,理論上它絕對飛不起來。可現實是,大黃蜂飛得又快又穩,甚至不比任何輕盈的昆虫遜色。最后,社會行為學家解開了這個謎題:大黃蜂能飛,不是因為它符合所有‘科學規律’,而是因為它想飛,它必須飛。”

年輕的歷史教師張曉鈺更想用自己的觀察作答。她告訴記者,今年4月,在學校舉辦的一場AI技能培訓中,包括她在內的很多老師都產生了“被時代拋棄”的挫敗感。

注意到在場教師的困惑和AI課堂落地的現實難題,學校很快安排了側重實操的第二次培訓,並選派部分教師前往蘭州、天水等地學習。

僅僅5個月后,在學校聯合古浪縣總工會組織的AI賦能課堂大賽中,張曉鈺交出了一份大膽的課堂設計。“當時,我讓歷史人物開口說話,在和同學們的問答中,把北魏孝文帝改革的核心內容娓娓道來。”

同台競技的同事們也各有巧思:剛入職的新教師借用“重生”短劇敘事講解改革開放﹔一名70后中年教師巧借《新聞聯播》的節目范式演繹隋唐儒釋道文化﹔老教師同樣不甘示弱,動手用AI制作課件、剪輯視頻。

下課后,學生們一窩蜂地涌上講台,跟智能體對話。

那一刻,張曉鈺深刻意識到,這所學校,每個人身上都有一種很純粹的求知的勁頭兒。“每個人都想發光出彩,也盼著學校能夠百花齊放。”

這是大黃蜂“它想飛”的生存力學,也是古浪三中“振興”的內在密碼。(記者 王豪)

(責編:李昉、李依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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