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分類改革是以研究型、應用型、技能型等為基本辦學定位，並區分綜合性、特色化基本方向，旨在科學構建高校分類發展體系。進一步審視各類型內部，往往又是“類中有類”。在遵循高校分類邏輯的基礎上，明確並識別各類高校及其內部類型差異，有助於分類推進高校改革發展。就應用型高校而言，其“類中有類”主要體現為不同應用型高校在歷史沿革、學科結構、區域功能與產業服務方向等方面各有差異。但由於缺乏清晰的政策指引，這種差異未得到充分體現，導致發展路徑趨同、特色發展不足。因此，在建強應用型本科高校的背景下，有必要基於“類中有類”的認知，探討應用型高校的精細化分類向度。

基於知識邏輯的高校分類

高校分類主要依據學科專業結構特征，而學科專業本質上是知識生產與管理的一種制度化方式。知識不僅決定高校“教什麼、研究什麼、服務什麼”，更深刻塑造著高校的組織結構、運行機制與價值取向。換言之，高校類型的分化源於“知識邏輯”的分化。知識邏輯在不同知識生產模式下有不同表現：以學科為基礎的組織知識生產與運行方式，可稱之為“學術知識邏輯”﹔以現實問題與應用場景為導向的組織知識生產與運行方式，則體現為“應用知識邏輯”。前者強調知識生產的系統化積累與學科內部的縱深發展，后者更重視知識與產業實踐、技術應用及社會治理之間的協同互動。作為高校圍繞特定類型的知識生產與管理所形成的基本認知取向，知識邏輯體現了其處理不同類型知識時的運行原則與價值偏好。不同組織知識生產與運行方式必定會形成不同的組織邏輯，這也成為高校分類的基本依據。

我國傳統本科高校知識生產與運行的底層邏輯，主要基於學術知識邏輯主導的知識運行體系。高校通常圍繞傳統的學科門類或學科劃分建立院系結構，通過專業設置、課程體系與學術評價制度形成相對穩定的知識生產、傳播與應用體系。在這一模式下，知識組織以學術性、抽象性與系統性為核心，強調理論知識的原創積累及學科邊界內部的持續深化，大學的主要功能體現為知識積累、學術研究與學術人才培養。研究型大學的基本運行邏輯便是這種以學科為中心的知識組織與運行方式，且持續影響和引導地方普通本科高校等其他高校的知識組織與運行方式。

隨著經濟社會發展方式由要素驅動轉向創新驅動，知識生產模式也發生了重大變化，即知識生產不斷突破傳統學科邊界，轉向問題導向、跨學科協同與情境化應用，知識的價值也逐步從理論創新本身拓展到其與產業實踐、技術應用及社會治理的結合程度。在這一背景下，推動地方普通本科高校向應用型轉型，實質上就是要引導其從構建以學術知識邏輯為主導的知識運行體系，轉向構建以應用知識邏輯為主導的知識運行體系，由此彰顯應用型高校的“應用性”本質屬性。這種轉型意味著人才培養目標的調整，更意味著知識組織與運行方式的整體轉變，即知識生產從相對封閉的學術共同體內部活動，逐漸轉向與產業、行業及社會實踐深度結合的協同生產過程。因此，應用型高校的“類中有類”不能沿襲學術知識邏輯主導的分類依據，而應探索基於應用知識邏輯及其運行機制的類型特征與分類路向。

應用型高校的“類中有類”

應用型高校在政策與研究語境中常被作為一個整體看待，但不同的應用型高校在知識類型、功能定位、辦學層次及服務方式等方面呈現出不同程度的異質性。

所謂“類中有類”，主要是指應用型高校體系內部的橫向型類差異，即高校圍繞不同知識類型與知識應用場景所形成的分化。從知識類型來看，不同應用型高校在原理知識、技術知識與社會關系知識等知識類型中的側重存在差異。原理知識強調規律解釋與理論框架構建，技術知識強調工程轉化與實踐操作，社會關系知識則強調組織協調、制度運行與公共服務。三類知識共同構成應用型知識體系，但不同應用型高校在知識鏈條中的主導環節並不相同，從而形成不同的知識主導類型。從知識應用場景來看，不同應用型高校往往圍繞產業鏈的不同環節，形成各具特色的知識應用模式。因此，應用型高校在橫向結構上所呈現出的型類差異，既與其涉及的知識類型多樣性有關，也與不同院校所依托的產業環節與應用場景密切相關。

同時，“類中有類”還表現為應用型高校體系內部的縱向層類差異，或可稱為“類中有層”，即不同高校在知識復雜程度上的區別。所謂知識復雜度，是指高校在知識生產、整合與轉化過程中所體現出的認知深度、協同強度與系統整合能力，主要有三個維度，一是知識整合程度，即不同類型知識之間的交叉融合水平，體現知識類型的復合性﹔二是情境不確定性，即知識應用所面臨問題的開放性與動態性，反映應用場景的復雜程度﹔三是協同深度，即知識活動在多主體、多組織網絡中的制度化程度，體現組織運行的復雜性。

此外，還有一種特殊的“類中有類”情況，即應用型高校與研究型大學、技能型高校之間在學科專業設置上跨界跨類。例如，有些應用型高校除了應用型學科專業外，還設置有一些高水平的甚至進入“雙一流”建設的學科專業，其知識生產與運行方式都有研究型的“范兒”﹔也有些應用型高校開設了技能型專業，並被政策鼓勵和支持。這種“類中有類”對於應用型高校的多樣化生態形成，乃至高質量高等教育體系構建，都不無裨益。

應用型高校的分類向度

對應用型高校的分類可從不同向度進行。例如，從服務面向看，可分為應用區域型和應用行業型等﹔從學科樣態看，可分為應用綜合型、應用多科型、應用特色型等。還有的地方按人才培養主體功能和承擔科學研究類型，將應用型高校劃分為學術研究型、應用研究型、應用技術型和應用技能型四種類型﹔按學科專業設置和建設，劃分為綜合性、多科性、特色性三種類型，這無疑是一種有益探索。由於知識邏輯決定應用型高校的應用場景及其知識復雜程度，下面從知識邏輯向度，對應用型高校的分類從型類和層類兩個維度作一考察。

應用型高校的型類。應用型高校的型類著眼於應用型高校內部的類型差異與基本組織特征，核心在於研判高校所依托的主導知識類型、知識應用場景及相應形成的知識運行模式。這種知識邏輯進一步外顯為不同的學科專業結構、服務對象與產業鏈環節。例如，主要培養制造業與工程技術人才的高校，側重技術研發與工藝優化﹔主要服務地方治理、財稅管理與社會服務的高校，強調制度運行與公共事務能力﹔還有一些高校聚焦文化創意、數字傳播與公共文化服務，其知識活動更強調文化生產與社會互動。此外，應用型高校的型類還涉及高校治理結構差異。例如，服務對象不同的應用型高校在產業學院建設、校企合作形式、實踐教學體系以及政產學協同機制等方面存在差異。

應用型高校的層類。從層類意義上看，應用型高校分類的核心是考察其在知識生產與應用上的復雜程度。不同高校在知識整合深度、問題回應能力及組織協同水平上的差異，決定了其在產業鏈與創新鏈中的功能位置。有的高校主要承擔標准化技能訓練與基層技術服務，有的高校則能夠參與復雜技術研發、區域創新協同與公共治理體系建設。據此，從層類劃分上應用型高校通常分為應用研究型、應用技術型和應用服務型等類型。

值得提及的是，基於應用知識邏輯的“分層”不是著眼於價值判斷的“分等”，即把應用型高校分出三六九等，其真正旨趣在於構建不同層類高校之間的鏈式協同與功能互補，使其在創新鏈與產業鏈的協同中形成合理分工。其中，雙鏈協同涉及從基礎研究、應用研究到中試階段，再到商品化、產業化以及生產、銷售與服務的全過程。應用型高校主要對應應用研究端、中試端、生產端與服務端四大環節，不同層類的應用型高校分別解決理論的工程化問題、規模化生產中的系統性問題，以及技術服務的落地、執行與運維等不同類型的現實問題。不同環節與現實問題對高校的能力要求不同，不同高校在知識生產、應用與擴散等能力上的差異，進一步形成了應用型高校內部的層類差異。

總之，基於知識邏輯的向度對應用型高校的分類可分別從型類和層類的維度展開，每所應用型高校也可從這兩個維度給自身定位。高校分類改革的關鍵一環，在於建立與分類發展相適應的高校分類管理、分類評價機制，尤其是構建多賽道、多主體的評價體系。區別於研究型大學，應用型高校的評價應更加關注知識應用能力與服務區域發展能力，例如人才培養質量、畢業生就業質量、雇主滿意度、技術轉化能力、橫向合作項目、社會培訓規模以及區域服務貢獻等。而無論對應用型高校如何分類，其“類中有類”的分類評價都必不可少。通過分類評價的牽引作用，最終形成以優質特色應用型本科院校和學科專業為引領示范的高質量應用型高等教育體系。

（作者：盧曉中，系華南師范大學粵港澳大灣區教育發展高等研究院院長，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