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田野當學校,把作物當牽挂
——看青年農業科技工作者如何“將論文寫在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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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的湖南長沙,夏天的余熱還未消散。湖南省農業科學院雜交水稻研究中心研究員韶也,早上8點便一頭扎入長沙郊外的試驗田,傍晚才收工,草帽檐下的汗順著下巴滴進泥裡。田間有幾萬份水稻材料,他做觀測、做標記,像在替土地檢查一份寫了多年的作業。
“把論文寫在祖國大地上。”對農業科技工作者來說,這句話還有一層具體的含義:論文成果,要變成田裡的收成、農民的收入、餐桌上的安全感。
這些年,我國糧食綜合生產能力穩步提升,雜交水稻、高產栽培、綠色種植等領域農業科技進步飛速。田野裡的變化,有不少來自一群年輕人的貢獻:他們從實驗室出發,主動走到田間。近段時間,記者走近幾位青年農業科技工作者,了解他們用勇氣和智慧灌溉農田,用數據和技術提高作物收成的故事。
選了這條路,就奔著田野去
“臻兩優8612”“韶香100”這些水稻品種,都凝聚了青年農業科技工作者韶也和團隊的創新智慧與心血。他小時候跟爺爺奶奶住,老人總念叨:“是袁隆平幫助我們吃上了飽飯。”老人嘴裡一遍遍提到的名字,印進了孩子心裡。高考填志願,父母希望他學機械、土木,說好就業、不吃風吹日晒的苦。他悶頭填了生物科學。家裡鬧過意見,他也沒鬆口:“從事種業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
2010年11月,他進入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成為一名實驗員。第一次在大會上見到袁隆平,他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后來,他攢著這股勁,立志要做偶像袁隆平那樣的科研工作者,把自己“泡在”實驗室和試驗田,同實驗設備、誘變材料和數據表打交道,慢慢把方向定到水稻品種選育上。十幾年時間,夢想一步步實現,孩童真的成長為一名優秀的農業科技工作者。現在,他的研究目標在“吃飽飯”的基礎上,增添了“讓更多人吃飽、吃好”。
長期潛心於農業研究的人,都有一份自己的堅持。貴州省農作物技術推廣總站副站長曾濤自工作以來,便把“到田裡去”刻在心頭。2016年,貴州97%的大米品種依賴外省引進,他下定決心:研究貴州的好大米品種。在黔東南州從江縣,他租下3畝試驗田,一到周末,天不亮就出發,周日夜幕降臨才返程﹔一壺白開水、兩個饅頭,就是田間午餐﹔田埂地頭,就是臨時座椅。
后來,家裡的陽台成了他的“第二試驗田”,試驗水稻一溜兒種在盆子裡﹔車庫不見車,停放的是5台打米機和育種材料。妻子忍不住問:“陽台什麼時候才能正常晾衣服?”他總是笑笑:“再給我一點時間。”妻子其實懂他,他白天在田間,晚上脫粒稱重記數據,連說夢話都在數穗子,妻子都看在眼裡。
這份執著,換回的是實打實的成績。他帶著團隊搞出“兩增一調”高產栽培技術——增密、增鉀、調氮,專治當地水稻種植密度不夠、施肥不足、方式粗放的問題。2022年秋天,4個高產示范點畝產逾1000公斤,是當地有記錄以來的頭一回。
真把田野當學校,把作物當牽挂,把這片土地上的人放在心上。很多青年農業科技工作者的來時路或許不同,但目標是一樣的:端牢中國人自己的飯碗,讓實驗室的成果變成田野裡的收成。
“今天不成,就明天繼續”
2013年,湖南啟動鎘低積累水稻攻關,韶也先后嘗試化學誘變、伽馬射線、電子束、航天搭載等途徑,長沙、三亞來回跑,幾年篩了30多萬株材料,但進展不明顯。他想過轉向更容易取得階段性成果的研究,可轉念一想,種質創新是“0到1”的事,需要長期積累,不能輕言放棄。
如何從龐大的誘變群體中篩出目標突變體,如同大海撈針。他和團隊不斷探索,研發出M1TDS技術,在誘變當代就把目標突變體篩出來。2019年,第一株重離子誘變的M1代目標突變體終於出現。依托這套技術,團隊將“臻兩優8612”定向改良為低鎘版本,又育成高檔優質低鎘稻“韶香100”。
2023年“臻兩優8612”低鎘版本在湖南推廣107萬畝,兼顧產量表現與稻米鎘低積累特性。韶也認為,作為年輕人,要肯下功夫、花時間,不要怕“再試一次”,進展就是在一次次堅持的量變中實現質變的。
中國農業大學曲周科技小院團隊裡,河北省曲周縣王庄小院第一個入駐學生黃志堅,也向記者強調堅持的重要性。2011年初,黃志堅從廣東佛山來到王庄,住進村民王永勝家的老房子。沒有食堂,沒有自來水,沒有暖氣,廁所是“原生態”的,真實的農村生活讓年輕人剛來時又辛苦又失落。比條件差更難挨的,是老鄉的不信任:他提出“水肥后移”,把小麥上凍水、返青水、拔節水、揚花水“四次水”,改成隻澆上凍水和拔節水,施肥“少餐多補”,減少基肥氮量。話一出口,沒有一戶願意嘗試。
黃志堅沒惱,也沒退。每天騎著電動車,一家一戶去拜訪,軟磨硬泡。種植大戶王俊山最后鬆了口,勻給他一畝地當試驗田。那年麥收,王俊山的試驗田畝產1300多斤,破了當時村裡的高產紀錄,老鄉們心服口服。“水肥后移”的技術從一畝,走進了全縣的麥田。“把論文寫在祖國大地上”的過程,往往不能一帆風順,堅持才是實現這一學術理想的不二法門。年輕的農業科技工作者們在用不同的形式踐行一個朴素道理:“今天不成,就明天繼續。”
肯脫鞋下田,農民才肯脫防備
把論文寫完不算完,把技術說給老鄉聽也不算完。青年農業科技工作者真正過關,是肯把“專家”兩個字先放下來,讓農民覺得“這娃能一起干活”。
曾濤最打動農戶的,不是職稱和頭銜,是光腳下田的動作。水稻葉鋒利,他穿短袖進去,胳膊腿一道道口子,螞蟥趴在小腿上吸血,也顧不上換水鞋——要帶稻種、剪刀、水桶,實在騰不出手來。農戶起初不服,看他真能干農活、真懂肥水,話就少了。后來凡有人要稻種,他免費給,種質資源惠及30余家米業企業和合作社,研發的水稻無紡布缽苗育秧技術培育了250余家育秧主體。技術落地這個詞,被他換成一句“土理”:你肯脫鞋下田,農民才肯脫防備。
中國農業大學曲周科技小院把這套做法變成了日常:小院大門白天不鎖,晚上也常留縫,老鄉有事抬腳就進﹔答得上當場答,答不上查資料問老師,定會給個說法。學生們在不同村屯的科技小院裡和村民們打成一片:前衙村葡萄問題多,中國農業大學資源與環境學院碩士研究生佘宗港先恢復土壤、換新品種,現在這裡每畝能增收一萬多元﹔劉庄小院的植物營養學博士研究生付山、資源利用與植物保護專業碩士研究生楊欣用自己種的優質小麥配粉烤面包,跑面粉廠、進直播間,還在某電商平台上把面粉和面包賣出兩萬多件﹔河南農業大學的博士研究生胡雪鈴在禹州村的科技小院為村民服務,起初村民當她是賣肥的,后來她推廣分期施肥,示范田小麥破1200斤、沖到1300斤,村裡傳開了:“可不是賣肥的,是專家來了!”
還有很多和他們一樣的年輕人,不是不累,不是沒被拒過。可農業這門活兒,偏偏認“肯再來一次”“肯走進田野”的人。論文的句號,不在期刊尾頁,而在麥黃稻熟的場景裡。他們自己說:大地記得住把鞋襪脫了下田的人,大家把青春種進去,田野就用一季又一季的收成來回饋。(記者 殷澤昊 通訊員 吳佳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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