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裡，恆溫培養箱的微光仍在﹔案桌之上，攤開的實驗筆記墨跡猶新﹔歲月之中，數十載求索緩緩合上光陰之門。

初秋的上海，秋風含慟，草木凝悲。9月16日，中國工程院院士、著名中藥學家、上海中醫藥大學終身教授胡之璧在上海逝世，享年91歲。

她一生扎根中藥科研事業，既仰望國際科技前沿，又俯身守護本草根脈。她曾說：“傳統醫藥是很大的寶庫，也是我們原創的豐富的資源。”她用畢生踐行諾言，讓古老本草在新時代煥發蓬勃生機。

從零起步，育出“胡氏細胞株”

“母親給我留下最深刻的一句話就是——再有錢的人也有可能變成窮光蛋，世界上隻有學問才是永恆的財富。”回憶起母親，胡之璧曾如此動情地說。

母親的教誨，刻進了胡之璧平生的年月。1980年，已近知天命之年的她選擇出國留學，赴德國圖賓根大學攻讀博士學位。剛到德國時，她的德語幾乎是零基礎。但她沒有被困難嚇倒，而是選擇更加勤奮地學習。

海外求學期間，多所國外科研機構向她伸出“橄欖枝”。但胡之璧心中始終惦念祖國的科研事業。1985年，胡之璧毅然選擇歸國，入職上海中醫學院（上海中醫藥大學前身），在國內開辟中藥生物工程領域的全新疆土。

彼時，國內的中藥生物技術幾乎是一片空白，沒有成熟平台，缺少成套設備，一切從零起步。胡之璧常常通宵守候在培養箱旁，經過無數次重復接種、顯微觀察、細胞篩選，在厚厚的筆記本上寫滿一次次失敗的實驗記錄。

“我覺得中國人是不會輸給別人的。”她曾這樣鼓勵自己。

胡之璧注意到，隨著市場對中藥材需求量與日俱增，許多野生中藥材因生長周期較長而難以滿足市場需求，大量無序採挖也對野生資源保護和生態環境造成壓力。為突破中藥資源供給受自然生長周期和野生資源限制的瓶頸，她將現代生物技術引入中藥資源研究，應用基因工程和細胞工程等技術，培育出國際上轉化得率最高的洋地黃細胞株，即著名的“胡氏細胞株”。

在此基礎上，她進一步將現代分子生物學、植物基因工程等技術應用於中藥領域，推動了植物細胞工程與中藥資源可持續利用的結合，在世界植物細胞工程領域留下鮮明的中國印記。

“創新是任何一個事業和國家發展的核心。”胡之璧始終篤信，“我們傳統中醫藥自成一個體系，說明我們中華民族一直是有創新意識的，而且是自主創新意識。”

開拓創新，奠基中藥生物技術研究

1994年，胡之璧當選中國工程院院士。之后，她帶領科研團隊，探索運用基因工程技術，對中藥活性成分進行代謝調控研究。他們選用黃芪作為模式藥材，這一研究對其他根類藥材的可持續利用也具有示范作用。

胡之璧帶領科研人員應用基因工程手段，創建了利用內源基因與外源基因協同調控黃芪活性成分生物合成的關鍵技術，大幅提高了黃芪中的有效成分。這一研究的突破性體現在將透明顫菌血紅蛋白基因引入黃芪毛狀根，使這種植物組織在低氧條件下也能“茁壯”生長，顯著提高其活性成分的產量。該技術屬國際首創，創建了黃芪毛狀根大規模培養體系，為其工業化規模化生產提供了技術指導和示范。

“胡老師是我國中藥生物技術研究的奠基人，也成就了我校中藥學學科的基礎和特色。”上海中醫藥大學中藥研究所原所長、胡之璧院士名師工作室成員王崢濤教授坦言，“在學風上，我們一直以胡老師為榜樣，絕不容許弄虛作假，這個是零容忍。”

在胡之璧的開拓下，多個國家級、省部級重點實驗室相繼落地。她牽頭開展大量中藥材質量標准研究，帶領團隊獲4項國家科學技術進步獎二等獎、3項上海市科技進步獎一等獎，主編我國首部中藥生物技術領域全國高等中醫藥院校研究生“十一五”規劃教材《中藥現代生物技術》，填補了國內該方向研究生教材的空白，搭建起完整的學科理論與科研體系，為我國中醫藥現代化事業筑牢根基。

“胡老師有句格言‘行欲善其果，必先勤於思’。”上海中醫藥大學中藥研究所研究員、胡之璧院士名師工作室傳承人趙淑娟回憶，“她教導我們要有創新性思維，始終站在技術的前沿。”

“胡院士等老一輩科學家的家國情懷，甘於寂寞、甘於坐冷板凳的精神，是我們更應該傳承和弘揚的精神。”上海中醫藥大學中藥研究所副研究員、胡之璧院士名師工作室成員黎萬奎表示，自己將接過胡院士手中的接力棒，“要把我們的論文書寫在祖國的大地上。”（記者 李 均  王 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