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照、社交、運動、游戲、支付……近些年，兒童電話手表的功能越來越多，圍繞它的爭議也在增加：長時間使用影響視力﹔排行、虛擬裝扮乃至付費內容，增加了兒童使用電子產品的時間和消費沖動﹔不同品牌之間的技術壁壘可能會傷害孩子的同伴關系……

兒童電話手表為何亂象紛呈？我們又該如何厘清電話手表功能邊界，讓其回歸護佑兒童成長的初心？記者就此展開採訪。

從通話定位到腕上“手機”

在北京市大興區一家商場，張女士帶著10歲的女兒潤潤來到電話手表櫃台，潤潤胸前已經挂著一塊電話手表。張女士說，這塊表兩三年前買的，孩子嫌表帶不舒服，就改用繩子挂著。這次換表，她最關心的依然是定位、通話、佩戴是否方便﹔但潤潤感興趣的卻是能不能“碰一碰”加好友，表盤能不能像同學的一樣立起來。

記者走訪多處電話手表櫃台發現，家長關注度多集中在定位、通話、續航和家長端管理，而孩子更容易被加好友、拍照、運動排行、個性表盤等功能吸引。

越來越豐富的功能也讓不少家長感嘆：最初想買的只是一件聯系工具，現在孩子拿到手裡的，卻越來越像一台“智能手機”。

除了聯系父母，潤潤還喜歡加好友、參加排行、定制個人形象。張女士並不反對孩子正常的社交和娛樂，但也有所擔心：“孩子畢竟年紀還小，自我管理能力有限，會不會沉迷於手表？功能一多，孩子一天會點開多少次，我們家長也很難完全掌握。”

隨著使用頻率增加，用眼問題也受到更多關注。有眼科專家提醒，兒童查看電話手表時距離往往較近，小屏幕、小字體還會進一步拉近觀看距離。如果再疊加聊天、游戲、排行等需要頻繁點亮屏幕的功能，更容易增加視疲勞和近視風險。

採訪中，一名小學教師告訴記者，一、二年級的學生有時會偷偷拿回已經上交的電話手表，在課堂上擺弄。另一名初中教師也發現，少數自我管理能力較弱的學生“哪怕裡面沒什麼東西，也願意拿起來劃一劃”，“換個壁紙、拍張照片，都能玩很久”。

“兒童的自我控制和規則意識仍處在發展過程中。因此，面向兒童的產品，不能簡單按照‘功能越多越好’的邏輯設計，更不能默認孩子已經具備和成年人一樣的注意力管理能力。”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基礎教育研究所副研究員李振文認為。

社交需求被轉化為產品黏性

這個暑假，在山西太原讀書的小學生王瀟航跟隨父母來到大同古城。寬闊的城牆上，他一邊跑，一邊不時查看腕上的電話手表。“我今天的步數又拿第一了。”原來，他說的是手表計步排行榜，“我現在有15個好友，這幾天出來玩，步數都排第一。”

王瀟航的父母告訴記者，他很喜歡交朋友，這塊手表是他主動提出想買的，理由之一就是要和同學們加好友、一起玩，而且點明要買同品牌的手表。

記者了解到，目前電話手表已經形成相對封閉的品牌社交體系，不同品牌之間難以通過相同方式直接加為好友。在一些社交平台上，有家長發帖，“因為班裡多數孩子使用同一品牌，孩子擔心自己無法加入，會主動要求更換手表”。

對成年人而言，這或許只是不同產品“不互通”，但對兒童來說，卻可能意味著“別人能加好友，隻有我不行”。品牌間的壁壘，由此可能轉化成孩子的社交壓力，進而影響家庭的購買選擇。

而同時，手表內部的社交，也越來越多地被量化。好友數、點贊數、積分、等級、步數排名……一些孩子為了“養號”、攢贊、提高排名反復查看手表，甚至催促同學互贊。

“兒童重視同伴評價，希望獲得認同和歸屬，本身是正常的成長需要。但正因為這種需求真實存在，面向兒童的產品更需要克制，而不能把它轉化為增加用戶黏性的工具。”李振文認為。

當點贊數成為衡量兒童社交地位與個人身份的指標，部分兒童會將大量時間耗費在虛擬互贊上，本該用於睡眠、學習與戶外運動的時間則大量減少。“功能設計的落腳點應該是孩子真實的需求，而不是通過排行和獎勵不斷刺激這種需求。”李振文補充道。

目前，不少電話手表主要依靠家長端進行管理：社交能不能用、應用開不開、支付限額多少，由家長自行設置。這看似給了家長管理權，也意味著一些可能增加兒童風險的功能，需要家長主動發現后再進行限制。

浙江理工大學副教授、數據法治研究院副院長鄭旭江認為，對兒童產品而言，不能把這類問題簡單歸結為“家長有沒有管好孩子”。

“像社交擴展、支付等風險較高的功能，應根據實際需要逐步開放，而通話、緊急求助、必要定位等基礎功能應保持易用。這就要求企業在產品設計階段先論証必要性、評估風險，哪些社交是兒童正常交往所需，哪些機制在制造排名和攀比，而不是把篩選功能、避免沉迷和防止過度消費的壓力全部留給家長。”鄭旭江說。

“兒童”產品應有更高的設計責任

近期，一名身高167厘米、體重50.5公斤的女孩使用電話手表進行健康監測時，被系統判定“偏重”，引發討論。

類似的問題並不限於健康評價。此前已有媒體報道，一些電話手表應用中設置虛擬裝扮、會員權益、等級提升等付費項目，有的還通過彈窗、限時優惠、限定皮膚等方式吸引兒童充值。

公開排行、連續獎勵、付費會員等成年人應用常用的商業邏輯，能夠直接搬到孩子的手腕上嗎？顯然不能。

2025年底，強制性國家標准《兒童手表安全技術要求》發布，並將於2027年1月1日起實施。新國標的要求從手表外觀、材料等實體安全，進一步延伸到網絡安全、個人信息保護、內容安全、沉迷防治和付費管控等方面。

國家強制標准劃定的是安全底線。採訪中多位受訪者表示，一個符合標准的產品，並不意味著其中的每一項功能和設計都適合兒童。

一位小學德育教師告訴記者，兒童規則意識、自控能力和風險判斷能力都處於發展過程中。年紀小的孩子更多依賴外部規則約束，年齡增長以后孩子會逐漸理解規則，但風險不會自動消失，同齡兒童之間的自我管理能力也存在差異。

對此，李振文認為：“一項適合兒童的功能，應考慮孩子的認知負荷、心理承受能力和注意力特點，讓孩子能夠比較容易地退出數字環境，而不是不斷通過提醒、獎勵、排行把注意力拉回屏幕。”

“《移動互聯網未成年人模式建設指南》將未成年人模式中的適齡內容推薦細分為五檔，並明確兒童智能手表參照有關要求規范產品和服務設置。”鄭旭江建議，“在此基礎上，應探索低年級階段以通話、必要定位和緊急求助為主，聯系人採用白名單﹔高年級在符合相關規則的前提下拓展熟人社交和有限應用﹔初中階段增加自主管理，並保留使用時段、陌生人聯系、消費和內容保護措施。具體權限還應結合能力、場景和監護需求評估，不能一刀切。”

兒童產品中的“兒童”，不只是一個標簽，也代表著更高的社會責任。

技術可以越來越復雜，但兒童電話手表每增加一項功能，都應經過更嚴格的必要性評估，避免因功能疊加帶來新的使用風險。哪些功能確實有助於兒童安全和成長，哪些只是增加停留時長﹔哪些服務確實有必要收費，哪些消費設計利用了兒童尚未成熟的判斷能力。這些問題，不應等到家長投訴、社會關注以后才被看見。

對兒童產品而言，做“加法”更需要克制。電話手表也應該回到保障安全、服務兒童成長的設計初心。（記者 李家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