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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元讀音並存才能適應現實需求

2026年09月11日08:01 | 來源:光明日報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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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普及熱潮,古詩詞誦讀究竟沿用古音、擬古音乃至某種方言發音,還是統一採用普通話今音,抑或採用韻腳局部改音(葉音),成為學界與教育界熱議的話題,論者各持己見、各有理據。筆者認為,從漢語語音循序漸進的演化規律來看,古音或古音擬讀、方言吟誦、普通話正讀乃至局部韻腳改音,可以多元並存,各擅其場,不必強行統一:專業研究、非遺吟誦和詩詞賞讀可取古音方言溯源賞韻,亦可酌情微調韻腳兼顧音韻﹔日常教學、全民普及以普通話為本,順應語音自然流變,乃是傳承古典詩詞音韻之美的合理路徑。

溯源賞韻:

擬古音與方言誦讀是觸摸詩詞原生音律的文化鑰匙

有學者主張依托擬古音以及粵語、客家話和閩語等南方方言誦讀古詩詞,其立論根植於“方言是古漢語活化石”這一語言學共識。漢語語音歷經數千年演化,諸多中古音要素在北方官話中逐步消亡,卻大量留存於各方言體系中。以此類讀音吟詠古典詩詞,能夠最大限度地還原作品創作年代的押韻規則與平仄格律原貌,幫助誦讀者切身體悟古人煉字協韻、排布聲律的匠心巧構。因此,擬古音與方言誦讀在古典音韻學術研究、傳統吟誦非遺傳承、地方鄉土文脈保育等場景裡,有著現代漢語讀音難以替代的獨特文化價值。

漢語語音自上古音、中古音和近古音乃至現代普通話音系,歷經幾千年流變,北方官話逐步合並入聲、分化韻部,而嶺南、閩粵、客家片區因地理阻隔、人口遷徙,其方言較多保留了中古四聲、閉口韻和入聲字等古音要素。大量經典詩詞用方言誦讀,押韻效果立竿見影。例如,杜甫《春望》詩的韻腳“深”“心”“金”“簪”,其普通話讀音韻母各不相同,而粵語讀sam、sam、gam、zam(zaam),通篇一韻到底,完美貼合盛唐用韻規范。劉禹錫《竹枝詞》“平”“聲”“晴”三個韻腳,粵語發音ping、sing、cing,全押-ing后鼻音韻,一韻到底,貼合中古唐詩押韻的特點,完美保存了中古庚韻,兼藏雙關之意:晴cing=情cing,讀音一模一樣,天然體現了諧音修辭的妙趣,而普通話讀音:píng、shēng、qíng,分成ing/eng,則押韻斷裂。

從擬古音層面看,依托《廣韻》《平水韻》等韻書復原中古讀音,是音韻學、古典文學研究的常規手段。李白《將進酒》通篇押尤韻,中古擬音裡“來”“杯”韻母統一,專業吟誦活動採用中古擬音誦讀,可直觀體會李白行文一瀉千裡的韻律氣勢,而現代普通話讀音則比較分散。《詩經·邶風·擊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上古音中“說”與“老”同韻,普通話完全脫節,擬上古音誦讀便能讀懂先秦詩的押韻邏輯。

當然,完全復刻歷代標准古音在全民層面推廣並不現實。上古、中古、近古音系本身分期復雜,沒有唯一的標准化古音,普通人難以系統掌握。而且全國地域方言紛繁,也無法用某一種方言作為通用誦讀標准。但這並不代表擬古音和方言誦讀沒有存在的空間,在非遺吟誦展演、高校古典文獻專業課和地方鄉土詩詞課堂中,它極可能是傳承聲韻文脈的優選,理應保留一席之地。

立足普及:

全用普通話今音,適配語言規范化與大眾基礎教育需求

堅持古詩詞統一使用現代普通話讀音,契合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推廣政策,著眼於基礎教育減負、全民文化普及,這是日常校園教學、大眾常態化誦讀的最優選擇,也是面向億萬普通讀者的基礎性方案。

語言永遠處在動態演化之中,語音更迭是歷史的必然,今音本身就是古音自然演進的結果,以現行規范讀音誦古詩,符合漢語發展大勢。從教學實操看,統一普通話讀音能規避一字多音帶來的記憶混亂。例如,最典型的“騎”字,古漢語作為名詞表“一人一馬”讀jì,動詞表“跨坐”讀qí,《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規范為統讀qí,中小學課本統一標注今音,免去學生區分古今異讀的課業負擔,並降低古典詩詞入門的門檻,如“一騎紅塵妃子笑”(杜牧《過華清宮》三首其一)。賀知章《回鄉偶書》“鄉音無改鬢毛衰”,為與“回、來”押韻古音讀cuī,現代漢語規范讀音為shuāi,課本統一採用規范讀法,避免師生在讀音爭議中耗費精力。

在公共傳播、語文統考和全國性詩詞賽事等通用場景中,普通話的統一性不可或缺,這樣,才能保証全國受眾無理解交流障礙。即便部分詩詞今讀不再押韻,也可通過文字注釋說明語音演變史實,不必強行改讀字音。如劉禹錫《烏衣巷》:“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第二句“斜”字,課本標注規范讀音xié,配套注釋點明中古時期“斜”屬麻韻,古音近xiá,讓學生明白古今音變規律,既堅守現代漢語規范,又普及音韻常識。

不過,全盤否定古音讀法並不可取,因為這等於摒棄了音韻審美的原則:純粹以今音誦讀格律嚴謹的近體詩,容易割裂平仄、押韻背后的創作邏輯,學生難以直觀理解詩人煉字押韻的巧思。因此,全今音雖然更適合標准化普及,卻不宜成為古詩詞誦讀的唯一准則。

折中調和:

韻腳局部改音,平衡規范與古韻審美,作為賞析補充路徑

韻腳改音(葉音)是介於古音與今音之間的折中方案:日常以普通話主體讀音為准,僅在關鍵韻腳處臨時微調讀音,既不打破現代漢語整體規范,不大面積更改漢字法定讀音,又能局部還原詩詞押韻美感,多用於詩詞賞析、業余吟誦場景,這是兼顧實用與審美的靈活選擇。

傳統葉音法起源於宋代朱熹,古人因不解語音演變,於是為《詩經》通篇臨時改字湊韻,曾出現同一個字在相鄰詩句中前后異讀的弊端,明代音韻學家陳第主張“時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轉移”(《毛詩古音考》),從而徹底批判、摒棄了這種做法。現代改良后的韻腳改音跳出舊式葉音誤區,不改非韻腳字讀音,隻對韻腳做臨時性賞析讀法,不作為法定規范讀音。例如《敕勒歌》“籠蓋四野”,規范讀音yě,賞析誦讀時韻腳臨時讀yǎ,和前文“下(xià)”押韻,日常考試、識字仍嚴格使用yě本音﹔再如辛棄疾《鷓鴣天·鵝湖歸病起作》:

著意尋春懶便回,何如信步兩三杯。山才好處行還倦,詩未成時雨早催。攜竹杖,更芒鞋,朱朱粉粉野蒿開。誰家寒食歸寧女,笑語柔桑陌上來。

其韻腳字音可拆分為:回huí(ui)、杯bēi(ei)、催cuī(ui)、鞋xié(ie)、開kāi(ai)、來lái(ai),今讀無法通篇押韻。而粵語吟誦天然押韻,完整還原宋代詞的原生聲律﹔客家話韻腳發音:回(fui),杯(bui),催(cui),鞋(hai),開(hoi),來(loi),全押-oi/-ai,同樣完整保存唐宋灰韻原貌。南宋中古音平水十灰韻,是詞人創作這首詞的本音。當時辛棄疾正隱居在江西信州之鵝湖(今江西上饒市鉛山縣鵝湖鎮)。由此可見,辛棄疾是依本土語音填詞,全篇密韻流轉,聲情並茂。“回”“杯”“催”“鞋”“開”“來”,按照普通話發音,韻腳零散,不能統一,但是業余吟誦可以把韻腳字臨時按古音讀法葉韻,中間實詞全部使用今音,這樣既可以體會到詞的音韻流轉,又不違背現代漢語的用字讀音規范。這種模式的邊界在於嚴格區分“賞析臨時讀法”和“法定規范讀音”:課堂識字、字詞考核必須遵照國家審音規范,賞析課、朗誦興趣課才可酌情使用韻腳改音,避免把臨時協韻讀音固化為標准讀音,重蹈宋人盲目葉音的覆轍。

總之,漢語語音千年演變本就是多元融合、漸進發展的過程,古詩詞誦讀自然不該被單一讀音束縛,分層使用、多元並行是兼顧規范、審美和傳承三方訴求的圓滿解決方案。

從漢語發展史來看,歷代詩詞本就依托當世通用語音創作:唐詩依中古《廣韻》音,宋詞承平水韻,明清詩詞循近代官話音,語音代代更迭,誦讀讀音隨之迭代亦是常態。今人既不必固守古音拒絕現代演化,也不能因推廣普通話全盤割裂千年聲韻文脈。“語音的演變是一種自然現象,有風土習慣、生理構造以及心理性格諸要素在后面支配”(朱光潛《詩論》),因此,隻有以包容之心接納多種誦讀方式,讓古音尋源、今音普及和改音賞韻各安其位,才能讓古典詩詞跨越語音變遷的歷史之橋,持續綻放出永恆的音韻與詩性之美。

(作者:范子燁,系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

(項目統籌:記者 柴如瑾、劉劍)

(責編:李依環、李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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