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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按今天的語音規范來讀古詩文

2026年09月11日08:01 | 來源:光明日報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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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作為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課題組成員,我曾在《光明日報》發表《新版〈審音表〉公布后:我們如何讀詩文》一文。十年過去了,關於古詩文讀音的話題還時不時登上媒體,甚至沖上熱搜。這表明全社會對古詩文的讀音問題十分關心,也還沒有就此形成共識,需要進一步展開討論。我想借此機會重申觀點,也補充一些新的想法,請各位同道和讀者批評指正。

第一,讀古詩文應該並且只能按照今天的語音規范來讀。

原因有三。

一是中國古代各個歷史時期語音不同。兩千多年前的《詩經》,一千多年前的唐詩,八百年前的宋詞,六百年前的元曲,如果都要求我們按照古音來讀,應該用哪一個時代的語音呢?由於語音一直在不停演變,不管以哪個時代的語音來讀,都無法保証其適應另外時代的語音,也無法保証所有詩文的語音和諧。

二是古代的聲音難以復原。有人會說,為什麼不用各個時代的語音來讀各個時代的詩文呢?因為古代沒有留聲機或其他錄音設備,所以各時代的語音到底是怎樣的,我們並不知道。雖然音韻學家可以利用各種材料和方法對古音進行構擬,但事實上分歧很大。比如“馬”的上古音,著名語言學家、第二屆普通話審音委員會主任委員王力構擬為ma,李方桂構擬為mrag,鄭張尚芳構擬為mraʔ。各家構擬的古音也未必是古音的真正復原,要求普通人用構擬的古音來讀古詩文,顯然不現實。

三是古代漢語音系跟現代漢語音系差別很大。普通人要掌握古音,其難度不亞於掌握一門外語,要求普通讀者掌握這些讀音是不現實的。王力先生雖然根據自己構擬的古音寫了一本《詩經韻讀》,但他明確指出:“《詩經韻讀》的目的,就是把《詩經》入韻的字都注出古音,使讀者明白《詩經》的韻是和諧的。當然我們並不要大家用古音來讀《詩經》,那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必要的。”

第二,根據上下文的韻腳字臨時改變古代韻文中某個字的讀音以求和諧的做法(前人稱為“葉xié音”或“葉xié韻”)不可取。

這種做法導致的問題太多,至少可概括為六個方面。

一是在一首按今音讀起來押韻不和諧的古詩中,把哪個韻腳字的讀音臨時改讀沒有明確標准。如賀知章《回鄉偶書》:“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此詩“回”“衰”“來”三字押韻。我們至少可以有兩種選擇:一是把“回”臨時改讀為huái,以與“衰”shuāi、“來”lái讀音和諧﹔二是把“衰”臨時改讀為cuī,以求與“回”字的讀音和諧。第二種選擇會造成全詩韻腳字讀音不和諧(“衰”cuī與“來”lái讀音不和諧),跟第一種選擇相比沒有什麼優勢。

二是臨時改變一個韻腳字的讀音仍然不能保証全詩語音和諧。如唐代詩人虞世南《奉和詠日午》:“高天淨秋色,長漢轉曦車。玉樹陰初正,桐圭影未斜。翠蓋飛圓彩,明鏡發輕花。再中良表瑞,共仰璧暉賒。”此詩“車”“斜”“花”“賒”四字押韻,若把“斜”讀為xiá只能跟“花”的讀音實現和諧,而不能跟前面的韻腳字“車”和后面的韻腳字“賒”實現和諧。

三是“葉音”或“葉韻”的讀法往往不能適用該字出現的所有場合。如《詩·大雅·崧高》:“王遣申伯,路車乘馬。我圖爾居,莫如南土。”此處“馬”和“土”押韻,如按“葉音”讀法,“馬”需要改讀為“mǔ”。《詩·豳風·東山》:“倉庚於飛,熠耀其羽。之子於歸,皇駁其馬。”此處“馬”與“羽”押韻,如按“葉音”讀法,“馬”需要改讀為“mǚ”(今普通話無此音節)。

四是主張“葉音”或“葉韻”往往把同一作品中一些韻腳字臨時改讀,而對另一些韻腳字則不改讀,處理方法自相矛盾。《詩經·周南·關雎》末章:“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有人主張這裡的“樂”字可以讀作“要”(yào)或“勞去聲”(lào),以求與“芼”讀音和諧。但同篇二章雲:“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其中“得”“服”“側”三字押韻,但注者並沒有注明“服”該如何讀。大概注者也不知道是應該把“服”改讀為fē(普通話沒有這個音節),還是應該把“得”和“側”改讀為dú和cù吧?

五是主張“葉音”或“葉韻”的人往往隻把自己知道的入韻字臨時改讀,對一些自己不知道的韻腳字卻不改讀。如陳子昂《登幽州台歌》:“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此詩“者”和“下”押韻,但好像沒聽說有人把“者”臨時改讀為zhǎ以求與“下”讀音和諧。

六是一個入韻字在不同時代的詩文中“葉音”不同,將會產生大量異讀,此非普通讀者知識所及,徒然增加記憶負擔。

第三,古代詩文中一些多音多義字的讀音需要根據古代和現代的專業工具書才能確定。

古代漢語和現代漢語中都有一些多音多義字,這些字的讀音有時是區別意義的。比如“好”和“惡”。做形容詞時,“好”讀hǎo,“惡”讀è(古代讀入聲)﹔做動詞時,“好”讀hào,“惡”讀wù。“好”和“惡”的古今具體讀音雖然不同,但這兩類區別卻保存了下來。這些字的讀音基本不會出什麼問題。但還有一些字,古今的音義配合關系可能發生變化。換句話說,用什麼樣的讀音表示什麼樣的意義,古今可能不同。如果不了解這些變化,就會鬧出笑話來。

例如,“樂”在古代和現代都是多音字,但其音義配合關系並不相同。據唐代陸德明《經典釋文》(簡稱《釋文》),“樂”有三種讀音,一讀“音洛”(折合為今普通話讀lè),一讀“音岳(五角反)”(折合為今普通話讀yuè),一讀“五教反(五孝反)”(折合為今普通話讀yào)。(1)“樂”字做形容詞當“高興”講時讀“洛(lè)”。《周易·需卦》:“君子以飲食宴樂。”《釋文》:“樂,音洛。”(2)做名詞當“音樂”講時讀“岳(yuè)”。《論語·季氏篇》:“樂節禮樂,樂道人之善,樂多賢友,益矣。”《釋文》:“禮樂,音岳。”(3)做動詞當“使人快樂”或“喜歡”時既可以讀“洛(lè)”,又可以讀“岳(yuè)”“五教反(或五孝反,yào)”。《詩經·鄭風·出其東門》:“縞衣綦巾,聊樂我員。”《釋文》:“音洛。一音岳。”《詩經·小雅·鶴鳴》:“樂彼之園,爰有樹檀。”《釋文》:“音洛,沈又五孝反。”一般認為,按照《釋文》的體例,凡注有兩個以上讀音的,第一個讀音是作者首選的正確讀音,第二個讀音或第三個讀音是可供參考的異讀。以此例校核全書,往往頗有出入,但可以肯定的是,《釋文》全書名詞“樂”讀“岳(yuè)”,形容詞讀“洛(lè)”,沒有例外。這與今天普通話名詞讀“樂(yuè)”、形容詞讀“樂(lè)”完全一致。不同的是,“樂”字做動詞時,《釋文》除了讀“洛(lè)”外,還可以有“岳(yuè)”和“五教反(或五孝反,yào)”兩個讀音。但《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並沒有承認動詞“樂”的yuè音和yào音,因此當代讀者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把形容詞和動詞“樂”一律讀作lè。《論語·學而》:“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其中“樂”字為形容詞,無論是唐代陸德明所作匯聚六朝經師音讀的《經典釋文》,還是宋代朱熹所作被后代奉為科舉標准教科書的《四書章句集注》,都明確標注“音洛”(折合為今普通話讀lè)。但有一些人把動詞“樂”的中古異讀錯誤地推廣到形容詞,堅持讀作“不亦樂yuè乎”,不免弄巧成拙。

第四,在一些特殊場合如古詩文吟誦活動和其他文藝形式中使用“葉音”或“葉韻”應該得到尊重和寬容。

唐詩、宋詞、元曲離我們的時代相對較近,普通讀者還能察覺到某些字入韻,希望體現古詩的聲音和諧之美,這無可厚非。從現實情況來看,無論是學者還是普通人,對於在特定場合使用“葉音”或“葉韻”並不持強烈反對態度。與此相反,一些人把“葉音”或“葉韻”當成唯一正確讀音,甚至指責別人按照規范讀音來讀為誤讀,更有甚者要求《審音表》等國家語言規范承認這些偽“古音”,顯然不合適。

第五,面向中小學生的教科書和工具書原則上不應標注古音。

王力先生主編的《古代漢語》是給大學生用的,但在所選《詩經》和《楚辭》各篇的注釋中也僅僅注明每個字所屬的上古韻部,並沒有給出擬音,也沒有要求大家按古音讀《詩經》和《楚辭》。大學生的教材尚且不注古音,更何況中小學生的教材呢?

但有些特殊情況需要靈活處理。如“騎”用作名詞或量詞時古代讀去聲,折合成今音讀jì﹔用作動詞時古代讀平聲,折合成今音讀qí。“一騎紅塵妃子笑”中的“騎”按格律要求正好處於仄聲字的位置上,應讀去聲,折合成今音讀jì。“勝”表示“禁受”“承受”義時古代讀平聲,《水調歌頭》“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中的“勝”按詩詞格律應讀平聲,折合成今音讀shēng。但在今天的普通話口語中已經無此區別,所以《普通話異讀詞審音表》已經規定“騎”統讀為qí,“勝”統讀為shènɡ。因此,面向中小學生的工具書和教科書可參照《新華字典(第13版)》和《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分別注明:“舊讀j씓舊讀shēnɡ”。這裡所謂“舊讀”是符合古今語音變化規則但不被現代讀音規范所承認的今音,並不是古音,更不是像“葉音”或“葉韻”一樣的偽“古音”。

(作者:孟蓬生,系西南大學漢語言文獻研究所教授)

(項目統籌:記者 柴如瑾、劉劍)

(責編:李依環、李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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