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熱梗泛用背后的冷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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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社交媒體,從短視頻彈幕、朋友圈文案到群聊互動,“夯爆了”“背手負鼠”“大腦降噪”等網絡熱梗幾乎無處不在。這些短平快、辨識度高的流行語,以簡潔的方式傳遞情緒、確認身份、制造共鳴,迅速成為不少青年的“社交通用語”。
然而,近期一項媒體調查顯示,53.3%的受訪青年感覺近幾年自己的語言文字表達能力下降,47.1%的受訪青年感覺自己詞匯量匱乏、表達單一。在群聊裡用熱梗刷屏的人,寫工作總結時卻常感“詞窮”,走親訪友時也可能不知如何得體表達。這種“有感難言、有言無文”的狀態,被一些研究者稱為“網絡失語症”。
熱梗本身並非洪水猛獸。它既可以成為青年調節情緒的出口、確認群體身份的標識,戲謔化表達也具有一定的心理調適功能。但當固定句式逐漸替代具體描述,當高度濃縮的情緒標簽擠壓更豐富的語言表達,語言的精確性和個性化空間可能受到影響。不少青年開始思考:在“玩梗”與准確、豐富地表達之間,如何找到平衡?
熱梗為何成了“默認選項”
北京大三學生陳雨桐與朋友聚餐,一道創意菜造型精致、口感特別,她的第一反應是拍照發朋友圈,配文“絕絕子”。“發完之后覺得有點不對勁,這詞兒用了無數遍了。”她翻出大一時的朋友圈,發現那時形容一碗面,她還會寫“湯頭濃郁、面條筋道”。“不是不會形容,是腦子裡的第一個選項自動變成了熱梗。”她感嘆。
為什麼熱梗會成為越來越多青年人交流表達時的“默認選項”?
首先是“快”。有媒體評論文章指出,今天的青年社交呈現即時性、低成本情緒交換的特征。網絡社交強調即時互動,信息交換節奏不斷加快,人們往往希望用盡可能簡潔的語言完成情緒傳遞。在不少年輕人看來,“絕絕子”顯然比仔細描述一道菜“外酥裡嫩、層次豐富”更快、更省力。
除了“快”,熱梗還提供了一種低成本的身份確認方式。在上海一家互聯網公司工作的95后青年張銘說,新同事進群,大家先丟一輪表情包和熱梗,“接得住”的人很快就能融入,“接不住”的則需要更長的磨合期。
“我們開會時很正經,但只要工作群裡有一個人發了‘包的’,整個群的氛圍就鬆下來了。”在他看來,熱梗像一把鑰匙,能迅速讓人敞開“心門”。有學者提出,某種角度看,網絡熱梗也是青年群體內部的一種“身份密碼”:說著相同的“梗”,彼此就更容易確認身份、降低社交門檻。
在更深的心理層面,熱梗也為青年提供了情緒調節的通道。26歲的律師林然加班到凌晨,不會發“今天很累但很有收獲”,而是發一句“人麻了”﹔為尋找証據折騰了一整天,她隻打出3個字:“破防了。”“那種時候,‘破防了’比任何描述都合適,朋友們一看就懂,馬上在評論區抱成一團。”她說。
北京體育大學學者李驍騉以《咬文嚼字》2012年至2025年網絡熱詞為樣本分析認為,戲謔化表達並非簡單的消極逃避,而可以成為青年應對壓力的一種心理調適方式,通過自嘲將現實困境話語化、幽默化,以消解憂慮、釋放情緒。同時,近年來網絡熱詞的情感屬性整體呈現積極化、理性化趨勢,中性和正向情感色彩的熱詞佔據主體。從這個角度看,玩梗不只是一種表達方式,也是青年在快節奏生活中的一種自我調節。
便捷,讓熱梗“省力”﹔身份認同,讓熱梗“有用”﹔情緒共鳴,又讓它更容易被反復使用。多重因素疊加,熱梗漸漸成了不少人的“默認選項”。
“玩梗”多了,“詞窮”了
然而,當“絕絕子”承包了形容各種美好事物的場景,“破防了”覆蓋了不同的情緒波動,一些年輕人的困惑也隨之出現:“我想說得更准確一點,但除了熱梗,一時又想不到別的詞。”
一種便捷的表達方式被過度依賴,語言表達的豐富性會不會隨之受到擠壓?
“什麼都是‘yyds’,什麼都是‘我人傻了’,說一句完整的話都得想半天。”北京一家體育培訓機構的教練周雨晴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被要求不用熱梗、用一句話形容自己的說話和寫作狀態。她想了幾分鐘,仍不知如何表達,最后不得不求助人工智能工具。這是記者採訪中遇到的一個較為極端的案例。她告訴記者:“寫作可能更嚴重,以前寫東西是順的,現在是斷的。”
這種感受並非孤例。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學者梁鑫淵指出,網絡語言在規范性、積累性與文化承載力等方面存在局限,過度依賴這類表達,可能使個體在復雜情感表達、正式書面寫作和長邏輯論述時,出現詞語貧乏、表達趨同、語句碎片化、邏輯混亂等問題。
西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曹進認為,“文字失語症”與碎片化傳播,帶來了表達惰性和長期淺層化的語言使用。這些情況相互疊加,往往表現出表達同質化、邏輯深度不足、文化語感弱化等特征。
詞語匱乏、表達不夠精確,是較為直觀的表現。在廣東廣州一所高校讀大四的學生陳怡參加面試時,被要求“用一兩分鐘介紹一個最近關注的社會話題”。她腦子裡蹦出的全是“這也太頂了”“我真的會謝”之類的碎片化表達,最后含混說了幾句,“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
曹進認為,當人們長期使用同質化、簡單化的語言表達,語言組織和精准用詞缺乏足夠訓練,久而久之,在需要完整、規范表達時便容易感到“詞不達意”。
不同場景之間語言體系的切換,同樣困擾著一些年輕人。
在北京某高校讀研二的學生劉暢,上學期作論文匯報,PPT上寫的是“本研究發現該變量對結果有顯著影響”,現場陳述時卻脫口而出:“這個變量的重要性直接拉滿。”散會后導師發來消息:“你平時寫論文挺規范,怎麼一開口全是網絡用語?”
劉暢事后反思,他從大三開始高頻刷短視頻、用熱梗聊天,正式表達的“肌肉”似乎“萎縮了”。“不是不會說,是那個精准、規范的語言系統太久沒用,切換到它需要額外的時間。”
梁鑫淵等學者還提醒,“文字失語症”正呈現場景泛化、對象低齡化的趨勢。網絡用語已經從社交平台進入課堂作文、公開演講甚至學術寫作等場景,對書面語言的規范使用帶來一定影響。
還有一層變化更為隱蔽:當越來越多人使用同一套表達,大家的語言風格也可能逐漸趨同。《新聞傳播》期刊2023年發表的一篇文章中,作者張銀虎從亞文化視角分析認為,“標准化生產”的網絡語言、碎片化裂變式傳播以及網民的“儀式化展演”,共同助推了“文字失語”現象。當表達被簡化為“拿來即用”的模板,個性化的語言風格也就少了生長的空間。
記者翻開周雨晴大學時的隨筆,裡面有一段寫上海秋天的梧桐:“葉子黃得不均勻,有的還綠著,有的已經卷了邊,風一過,沙沙的,像在說悄悄話。”
她讀了好幾遍,有些恍惚:“我現在寫不出這個了。現在我可能會說,上海的秋天很絕,梧桐yyds。”
熱梗之外,還能如何表達?
面對熱梗泛用帶來的表達困惑,一些高校和青年群體已經開始嘗試回應。
在高校,寫作與溝通類課程越來越受到重視。清華大學“寫作與溝通”課程於2018年秋季學期開課,採用“主題式、小班制、全過程深度浸潤”的教學模式,通過研究性說理文寫作等方式,訓練學生的邏輯思維和創新思維。太原理工大學自2021年起面向理工科本科一年級學生開設“寫作與溝通”必修通識課,通過寫作訓練幫助學生提升思考與表達能力。黑龍江省青年講師團曾在呼蘭青年夜校開設《“言”值即戰力》口才課程,通過有針對性的溝通訓練,幫助青年提升表達能力。
在上海一所理工類高校讀大二的學生吳越,上學期選修了“公共表達”課。第一節課做自我介紹,他站起來說了三句話就坐下。學期末的課堂展示,他花了十分鐘講小時候隨父親去工地過暑假的經歷:工棚裡的汗味、父親用安全帽給他扇風、夕陽把腳手架照成金色……
“我不是突然變得會說話了,是有意識地訓練過。”他說,“課程一直在做一件事:把一個模糊的感受拆成具體的細節,再用完整的句子串起來。”
比課程更靈活的,是年輕人自發組織起來的互助行動。某互聯網平台“文字失語者互助小組”成立於2021年1月,截至2024年已聚集超過38萬名成員。組員通過“看圖說話”、語句練習、書籍分享、閱讀打卡等方式進行“文字復健”,嘗試以更豐富的表達替代單一的網絡流行語。一位常年在小組發帖的網友,通過寫脫口秀段子練習語言應用,一天寫10個段子,再整理歸檔。他說:“整理的過程中,哪裡不足、哪裡有進步,一目了然。”
環境提供支持,社群營造氛圍,一些曾經習慣依賴熱梗的年輕人已經行動起來:林然增加了線下聊天的頻次,不再用一句“人麻了”一帶而過,而是試著把感受展開,多說幾句﹔劉暢每次開口前刻意慢兩秒,把第一個蹦出來的熱梗“按住”,再調用更准確、規范的語言表達﹔周雨晴每天睡前用手機備忘錄寫一段話,不用熱梗,隻盡力說清楚當天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哪怕只是加班時同事的一句話,或是樓下咖啡店換了豆子。
他們並沒有停止玩梗,而是在熱梗之外,為自己重新積累另一套語言儲備。
張銘的一句話,或許代表了不少年輕人的想法:“我沒有扔掉熱梗,我只是不想隻剩熱梗。”(記者 彭景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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