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氟橡膠,一份國之重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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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錫夔(左二)和助手們在實驗室討論工作。 中國科學院上海有機化學研究所供圖
中國科學院院士、有機化學家蔣錫夔曾為自己喜愛的、捷克作曲家德沃夏克創作的《新大陸交響曲》填詞,前面兩句是:“遙遠的天邊,有一顆屬於我的星星。”他解釋,星星代表理想,他的理想是追求源於自然的真善美。
2026年9月5日,是蔣錫夔誕辰100周年紀念日。
回望他的一生,這顆“星星”始終閃耀:從年少立志“為祖國人民服務”,到突破封鎖研制出我國第一塊氟橡膠﹔從基礎研究備受質疑時堅守物理有機化學,到帶領團隊摘得2002年度國家自然科學獎一等獎。蔣錫夔用一生的求索與堅守,詮釋了一位科學家對真善美的執著追求。
“他日為祖國人民服務,已下了決心了”
1926年,蔣錫夔出生在上海一個書香之家。父親蔣國榜是國學大師馬一浮的弟子,飽讀詩書﹔母親馮烏孝從師范院校畢業,重視子女教育。受家庭熏陶,蔣錫夔從小就喜歡動腦筋。他曾說:“我喜歡思考最基本、最本質的科學問題。”
蔣錫夔不僅愛思考,而且喜歡動手做實驗。讀初中時,他在家偷偷做化學實驗,玻璃瓶突然爆炸,所幸有毛巾防護才未釀成事故。
上高中時,他堅持寫日記,不隻記事,更重自省。他通過寫日記不斷自省,逐漸確立了一生的信念:追求真、善、美,不說假話,不做惡事。這份信念,貫穿了他的一生。
1947年,蔣錫夔從上海聖約翰大學化學系畢業,獲得特等榮譽學士學位。此后,他出國深造,立志學成報國。出國前夕,他在日記中鄭重寫下:“無論如何,他日為祖國人民服務,已下了決心了。”
1948年,22歲的蔣錫夔赴美求學,很快在華盛頓大學嶄露頭角。1952年,他獲得博士學位。彼時,因抗美援朝戰爭尚未結束,美國禁止理工農醫專業的中國留學生回國,他歸國受阻。后經導師推薦,他進入跨國化工企業。在職期間,他設計出一套全新的化學反應式,其至今仍在工業生產中應用。
然而,蔣錫夔從未放棄爭取回國。父母的叮囑猶在耳畔:“學成后一定回國,一奉獻祖國,二孝敬父母。”
沖破重重阻礙,1955年末,蔣錫夔終於回到上海。從此,他把所學毫無保留地用在祖國建設上。
“拿‘有沒有用’來衡量科學研究是很大的錯誤”
20世紀50年代中期,我國啟動“兩彈一星”工程。該工程所需的氟橡膠是國防軍工和國民經濟建設中急需的特種材料,被西方國家嚴密封鎖禁運。1957年,研制氟橡膠的任務,交給了蔣錫夔。
那時,實驗室條件十分簡陋。擔任氟橡膠課題組組長的蔣錫夔,帶領課題組用5個月,合成出單體原料全氟丙烯、偏氟乙烯﹔又用6個月,制出我國第一塊氟橡膠樣品。
接下來,如何將氟橡膠樣品轉化為軍工產品氟橡膠,成為擺在蔣錫夔課題組面前的一道難題。
自1959年7月起,課題組與多家單位的科研人員一道,全力以赴進行技術攻關。在蔣錫夔等人的帶領下,短短兩個月后,軍工產品“氟橡膠1號”便問世。隨后,他們又研制出“氟橡膠2號”和“氟橡膠3號”,為我國國防工業立下汗馬功勞。
后來,蔣錫夔頸椎受到永久性損傷,即便如此,他依舊堅持做科研。
1978年,蔣錫夔在中國科學院上海有機化學研究所組建起中國科學院首個物理有機化學研究室,重新投身基礎研究。
彼時,國內重應用、輕基礎的思潮盛行,很多人質疑基礎研究看不到現實效益。然而,蔣錫夔堅定地指出:“拿‘有沒有用’來衡量科學研究是很大的錯誤。基礎研究大都源於好奇心,現在看起來沒用的,以后可能是最有用的。”
此后,蔣錫夔和團隊攀上了物理有機化學的兩座高峰——有機分子簇集和自由基化學。
這兩項研究究竟是什麼?
通俗地說,有機分子簇集研究的是分子在溶液中如何“抱團”。蔣錫夔團隊發現,疏水親脂相互作用(一種分子間的弱作用力)會使有機分子發生簇集和自卷現象。他們提出了“溶劑促簇能力”“共簇集”“解簇集”等一系列新概念,並利用分子自卷的思路成功合成了大環化合物。這項研究不僅揭示了分子行為的深層規律,還為理解動脈粥樣硬化等疾病的發病機理提供了新思路。
在自由基化學方面,他們建立了一套國際通用的取代基自旋離域參數體系。這項成果被美國《有機化學雜志》評價為“自由基化學研究的一個裡程碑”。
相關研究成果獲得了2002年度國家自然科學獎一等獎。這是當年全國唯一的一等獎,也是自1998年以來連續4年空缺后頒發的國家自然科學獎一等獎。
“科學研究要非常嚴謹,容不得半點馬虎”
蔣錫夔不僅是科研開拓者,而且是桃李滿天下的良師。
在科研工作中,蔣錫夔始終堅持“三嚴”和“三敢”原則,並以此要求課題組的每位成員。所謂“三敢”,就是敢想、敢做、敢否定自我﹔所謂“三嚴”,就是嚴肅的科研態度、嚴密的思想方法和嚴格的工作方法。他總是鼓勵學生和自己“抬杠”,但強調必須建立在“三嚴”的基礎上。
蔣錫夔的學生趙新回憶道,哪怕他只是出了小的疏漏,蔣錫夔也會把他叫到辦公室。蔣錫夔對他說:“科學研究要非常嚴謹,容不得半點馬虎。”他還反復告誡學生:“不要認為我說的就是對的,我說的只是給你們個參考,你們一定要有自己的判斷。”
蔣錫夔的學生范偉強在實驗中發現長鏈脂水解的反常現象,蔣錫夔敏銳地捕捉到這個現象,引導他深入探究。范偉強由此開始研究疏水親脂作用,這項研究成為蔣錫夔團隊獲獎成果的重要組成部分。多年后,即便范偉強已離開中國科學院上海有機化學研究所,蔣錫夔依舊將他列為國家自然科學獎一等獎的主要完成人。
對榮譽,蔣錫夔看得很淡﹔對物質條件,他同樣不以為意。
在採訪中,蔣錫夔的老同事回憶道,蔣錫夔團隊的科研經費不寬裕,經費最緊張時,團隊買不起熒光設備,蔣錫夔隻好派學生去北京好友的實驗室“借光”,如此竟堅持了十余年。旁人覺得不可思議,他卻認為,做科研不是比設備,而是比想法和堅持。
如今,漫步在中國科學院上海有機化學研究所,樓下台階旁有一段不鏽鋼扶手。工作人員說,這是“院士扶手”,專門為方便老院士們進出設置的。晚年的蔣錫夔,頸椎舊傷愈發嚴重,行動不便,但他仍然堅持搞科研。那些年,周一到周五,蔣錫夔都會扶著這段扶手蹣跚而上,花半天時間在辦公室閱讀英文文獻。
2017年8月1日,蔣錫夔在上海與世長辭,“院士扶手”旁再也見不到他的身影。不過,他的故事將成為年輕一代科學家的“精神扶手”,助力他們勇攀科學高峰。(記者 李 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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