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撞上的兩位好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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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班主任賈老師
我進入北京二中的時候,幸遇班主任老師賈作人。那時的賈老師30出頭了,仍是單身,樣子很帥,穿戴十分講究,可以說是纖塵不染,筆挺的呢子外套給人一種氣質高貴之感。身上總有一種淡淡的清新的氣息。課堂上,他用廣播電台播音員一樣標准的聲音,朗誦著毛澤東詩詞或魯迅的雜文﹔他在黑板上用行楷書寫著課文要點,簡直把我們震住了。
記得有一堂課,他給我們講“駁論的寫作”,我聽后很受啟發,就模仿著寫了一篇,“駁”的什麼已經想不起來了。又是賈老師的語文課了,他同樣用廣播電台播音員一樣標准的聲音,朗誦了一篇文章——那竟是我寫的“駁論”!對寫作的濃厚興趣,使我什麼都敢寫,什麼都敢往賈老師那裡送。他從不嘲笑我,怕挫傷了我的積極性。只是我寫的幾首“舊體詩詞”,讓他實在看不下去了,他拿出半天時間,專門給我講詩詞格律,講“平平仄仄平平仄”。
這以后,他用了大量精力指導我讀書。他每隔一段時間就騎著他的飛鴿牌自行車到我家來,車后架上馱著一個用包袱皮兒裹著的大包——他把自己的藏書一摞摞拿給我看。我知道了楊朔、秦牧、茅盾、吳伯簫、曹靖華、何其芳、臧克家、公劉、徐遲、艾青、王汶石、胡採、柳青、梁斌、劉白羽……知道了列夫·托爾斯泰、海明威、果戈理、莫泊桑、羅曼·羅蘭、陀思妥耶夫斯基……我有看不懂的就問,賈老師就講。他對魯迅、郭沫若尤其推崇。
一個星期天的傍晚,賈老師給我帶來了《沫若文集》,他翻開《鳳凰涅槃》,先給我講授生僻字,然后一邊朗讀一邊講解——
除夕將近的空中,
飛來飛去的一對鳳凰,
唱著哀哀的歌聲飛去,
銜著枝枝的香木飛來,
飛來在丹穴山上。
…………
這是一首長詩,他講得漸入佳境,我聽得如醉如痴,不知不覺已是深夜……一位中學老師為了培養他的一個未必能成才的學生,是怎樣地殫精竭慮、付出一腔心血啊!
賈老師這樣偏愛一個學生,是不是因為我家裡有什麼背景?可偏偏我的家庭背景算得上是班裡最差的了。上到初三將升學時,我卻要和賈老師告別,因為我的家裡供不起我再念高中。我把家裡的想法說了,賈老師斬釘截鐵地回答:“這不可能!你必須上高中。”我雖十分痛苦,卻答應家裡不再上學,因為我的母親患肺癌剛去世不久,父親當時癱瘓在床不得已辦了病退,而我如果放棄上高中,很有可能分配一份工作。賈老師從未這麼“沒有商量”,他風風火火地來到我家,與代表家裡的大哥“談判”,說服他支持我繼續讀書,他還向我病中的父親“立”下“保票”:我的學費、飯費由他來交,不用家裡負擔。多年后我才知道,當時能上高中的學生比例很小,賈老師為了給我爭取一個名額,費盡心思,原本清高的他,一次次地去找有關領導,最后一刻才把我的名字寫進高中班的名錄。就這樣,我終於上了高中,在北京二中系統地學習高中課程,這為以后恢復高考時我得以順利地考取理想的大學打下了基礎。
我說過,賈老師對我是偏愛的﹔其實他對我們班的每一個同學都是熱愛的。他不允許我看不起任何一位成績落后的同學,他在他們身上付出的心血一點也不少。畢業多年后,有一次我去看望他,恰巧我們班的一個學習成績較差的女生也去看他。那位直率的女同學說:“瞧,咱班的大才子來了,我趕緊走吧。”賈老師說:“什麼話?都是我的學生!”
賈老師教了一屆又一屆學生,每每有他的得意門生,他們考上了哪所高校、發表了什麼文章,做出了什麼成績,他都會津津樂道。直到2007年,這位才華橫溢、精力充沛,下了課也願意和他的學生們在一起的二中公認的優秀語文老師,終於累倒在講台上,住進了醫院,這才暫別了他熱愛的學生……
賈老師走得很安詳,像平時熟睡了一樣。他卻再也不能看一看他惦記著的學生了!他的夫人、女兒深知賈老師一貫低調的秉性,堅持不搞任何儀式,隻想自家人為他默默地送行。二中的領導、昔日語文教研組的同事、好友等聞訊后匆匆趕來,為他敬獻了花圈。我是為他送行的唯一的學生,我貼在他的耳邊說:“賈老師,您放心地去吧,我將為有您這樣一位恩師驕傲終生﹔我會繼續努力,讓您也為有我這個學生而感到欣慰……”
向賈作人老師最后深鞠一躬時,我已淚流滿面。
高中語文老師趙先生
高中第一節語文課,上課鈴響了。一位個子不高卻很威嚴的中年教師站在教室門口。我忙喊了一聲:“起立!”同學們稀稀拉拉地站起來,后排幾個男生光欠欠屁股就坐下了。
“太不堪了!”對我們這種“慣了”的散漫勁兒,老師顯然不滿意了,“重來一遍!”說著,他竟退出了教室。第二遍整齊點了,矛盾見緩。可是,當他知道班上不少同學沒帶課本時,不禁又怒了:“不堪,太不堪了!”
“太不堪了!”這,就是趙慶培老師給我們的見面禮。
趙老師上課總是很精神,語音洪亮,板書剛勁有力,他的每一節課都講得那麼精彩。有時,課堂上鴉雀無聲,隻有“沙沙”的記筆記聲﹔有時,趙老師大聲地和同學們討論問題,課堂氣氛格外活躍。有意思的是,他的課堂筆記,我們抄寫后他還要再對一遍。一次,一位同學抄落了一個字,意思恰恰反了。趙老師發現后照例扔下一個“不堪”。他說:“當老師的不能誤人子弟,你們也不能誤我呀!否則,將來算誰的賬?”說完,自己“哈哈”先笑了,我們也忍不住笑起來。
記得一次命題作文《春游頤和園》,不知怎的,我忽然“詩思如泉涌”,“嘩嘩嘩”在作文本上寫下了一組詩,等后悔不安時已來不及改寫了。下課鈴響了,隻好硬著頭皮交上去。幾天后講評作文,趙老師先表揚了寫得好的幾位同學,然后他嚴厲地說:“做好命題作文很重要,對這項基本功的訓練一定要認真對待,要打下堅實的基礎。這次我們班有個別同學沒有按要求做,還寫起詩來……”我的心“咚咚”直跳,不敢直視趙老師的目光,后邊的話也沒聽清楚。當那本“沉甸甸”的作文本發到我手裡時,我趕緊放進書包。直到下午放學后,我才翻開作文本,啊,在《春游頤和園》的題目旁,竟是一個大大的“優”字!我的那一行行“詩”,趙老師認真改過了,有的句子下邊還畫了表示贊許的紅圈圈兒。文尾處的批語隻有兩個字:“很好!”
趙老師時任北京二中語文教研組組長,他畢業於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學識淵博,性情率真,講課時常有獨到見解,可謂魅力四射。當年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有一檔名牌欄目《閱讀和欣賞》,趙老師就是這個欄目的經年撰稿人。他也是那首家喻戶曉的兒歌“柳條兒青,柳條兒彎,/柳樹種在小河邊。/折枝柳條兒做柳哨,/吹支小曲唱春天”的作者。我常去趙老師家求教,有時到了飯點了,就在趙老師家蹭飯。趙老師和我聊的全都是課本外的文學知識,比如《尚書·舜典》雲“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我是第一次知道。他高聲朗誦南宋朱熹的“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后,給我講“宋詩的理趣”,使我思路大開。趙老師給我講過艾青、臧克家、聞一多、郭小川、公劉、嚴陣、聞捷、田間等當代著名詩人的經典之作。一天,他遞給我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那是作家出版社出版的詩集《共和國的歌》,作者徐遲。趙老師說,一個詩人的成就,不在於他寫了多少﹔真正的詩人,一首好詩就夠了。我領會他的意思,回到家一首一首地品讀起徐遲的詩來,越讀越佩服趙老師的眼光。可以說,徐遲先生的這本詩集,對我后來的詩歌創作很有教益。
趙老師是影響了我一生的人。很長一個時期,我遇到了較大的坎坷,工作、生活都跌到了谷底,趙老師看出當時的我萬念俱灰,怕我有輕生的念頭,他把我叫到家裡,嚴厲地對我說:“你記住,這輩子不槍斃不死!”
后來,在一次作家筆會上,我把這段經歷講給劉恆聽。不久,我和劉恆通電話,他告訴我,電視台的記者來採訪,問他:貧嘴張大民“貧”了那麼多話,你認為哪一句最有水平、最精彩?他回答記者的便是那句:“這輩子不槍斃不死!”我們都樂了,原來,他把趙老師的這句話寫進他的小說和電視劇裡去了。劉恆問:“那位老師叫什麼來著?”我再次告訴他:“趙慶培!”
趙老師一直關注著我的文學寫作,他在街道的閱報欄看到了我寫“西部歌王”王洛賓的人物散文《留戀的張望》,便興沖沖地打來電話,鼓勵我說,你在人物散文創作方面有自己獨到的地方,今后要多寫,很可能這方面的成就,會超過你的小說、詩歌創作。寫多了出本人物散文集子,肯定會有讀者喜歡的。別忘了,到時把樣書寄我,我要當你的第一讀者啊!
2023年1月17日上午10時,趙慶培老師不幸病逝,享年85歲。我大哭一場,他生前的囑咐字字敲擊著我的心:出本人物散文集要抓緊了,那是你的強項,我等著你給我送新書的那一天。
如今,我的人物散文集《留戀的張望》已經出版,天堂安息的趙老師一定會欣慰的。
我以此書祭恩師!
(作者:李培禹,系資深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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