業內的同行常說，大地測量是測繪科學的基礎。但在我眼中，它遠不止於此。它是國家安全的“隱形防線”，是航空航天和深空探測的“眼睛”，是國家基礎設施建設的“尺子”和“秤”。我做了一輩子大地測量與地球重力場研究，這個領域在很多人看來是冷門中的冷門，可我很願意在這條路上一直走下去。

這份堅持，源於一個簡單的信念：做學問的價值，不取決於它是否時髦。

這門學科究竟難在哪裡？地球是一顆時刻都在運動的行星，我們走在地面上感覺平穩，其實地表每時每刻都在變化，像海洋潮汐一樣有著周期性的“固體潮”。要捕捉這些微小的變化，不能隻坐在實驗室裡。我們這一行，講究的是“踏戈壁、上高原、赴極地”。

我曾去過海南島的天涯海角，到過天寒地凍的漠河北極村，也站上過海拔5200米的珠峰大本營。在青藏高原做重力觀測，缺氧讓人喘不過氣，白天紫外線強烈，晚上氣溫驟降。更早的時候，我們的野外台站是從防空洞裡起步的，條件簡陋，科研人員就在簡易房裡啃著饅頭搞科研。學科的冷清與環境的艱苦疊加在一起，考驗著每一個人的意志。

但隻有到現場去，才能真正理解地球的“脈搏”如何跳動。地球科學是一門觀測學科，要研究地球內部的動力學問題，往往需要全球多學科技術的觀測資料積累。急不來，也偷不了懶。沒有長期的實地數據，再好的理論模型也只是空中樓閣。這種“冷”，逼著人沉下去，扎進去。

可光沉下去還不夠，還得有不被外界干擾的定力。我年輕時讀書，總覺得自己不夠聰明、基礎不夠扎實，所以只能比別人更勤奮。老家夏天蚊子特別多，我只能在厚厚的蚊帳裡看書，又悶又熱。那段苦讀的時光，成了我坐冷板凳的底氣。

后來我獲得國家公派留學資格，在國外拿到博士學位。畢業時，海外機構提供了優厚的待遇，但我毫不猶豫地選擇回國。道理很簡單：科學沒有國界，但科學家有祖國。回國后，我做重力研究，這個方向不像有些學科做一個實驗就能有新發現，它需要經年累月的數據積累，是典型的坐冷板凳的學問。我可能是發論文較少的院士之一，但我不在意。

不以發論文為目的的研究，才能坐得住，“坐”出成績。這份定力說到底是一種清醒：知道什麼重要，就不在乎外面的熱鬧。熱鬧是別人的，板凳是自己的。把板凳坐穿，才能等到收獲的那一天。

但坐冷板凳，不等於把自己關起來。真正的不怕冷，最終要指向把冷門做熱。這些年來，我和團隊主要做了一件事：用高精度重力技術去探測地球深內部的奧秘。地震技術曾經是人類探知地球內部結構的唯一手段，而我們首次利用重力測量技術，為探秘地球深內部動力學提供了“第二把鑰匙”。

我們精密測定了全球不同地區重力固體潮參數，建立了具有國際水平的固體潮基准，構建了國際上第一個顧及液態地核動力學效應的重力固體潮實驗模型。我們還利用液態外核運動導致的重力信號衰減特征，獲得了核幔邊界粘滯度等重要物性參數。這些成果聽起來專業，但它們有實實在在的大用處。

它們為精密測繪、全球大尺度地球動力學和空間技術提供理論指導和背景材料，為北斗導航系統、重大工程安全監測和地震預警提供核心支撐。一個曾經少人問津的方向，就這樣和國家重大需求緊緊咬合在一起。這麼多年攢下的寂寞，終究變成了服務行業領域與國家需求用得上的力量。

回頭看，從坐得住冷板凳到做出分量，中間隔著的其實是做學問和做人相通的道理。我常跟年輕人說，成功不能以地位、金錢、名譽來簡單衡量。人與人之間固然有天資上的差異，但未來發展的差異主要還取決於在長期奮斗歷程中的勤奮與堅毅。當然，光有勤奮還不夠，還要有正確的認知和好的德行。

最近幾年，我帶領科普工作室志願者團隊，一直在做面向大眾的科普，在傳遞科學知識的同時，我注重科學的思想、理念與方法的傳遞，也特別強調科學的批判性思維與科學質疑能力的培養。中學老師講平行線不相交，但那是在歐式空間裡的結論﹔在曲面空間裡，兩條平行線是可以相交的。任何知識都有前提和條件，做學問不能盲從。同時，我也強調知行合一，知識學到以后必須付諸實踐，才算真正屬於你。從理論到實踐之間有一條鴻溝，需要堅持不懈、砥礪前行才能跨越。所以我一直鼓勵行業領域的年輕學子既要讀萬卷書，也要行萬裡路，到野外去，到台站去，到真正需要測量的地方去。

把學問做出分量，靠的不是一時的熱情，而是一以貫之的勁頭和腳踏實地的行動。四十多年來，我從一個在江南水鄉蚊帳裡苦讀的少年，成長為一名大地測量科研工作者。支撐我走到今天的，就是對地球奧秘的好奇，對國家需求的使命感，以及對科學本身的敬畏。

做學問的路很長，不走捷徑的人反而走得遠。只要肯下笨功夫，又能把知識和實踐擰成一股繩，再冷的學科也能發出自己的聲音。

（作者：孫和平為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學院精密測量科學與技術創新研究院研究員，記者崔興毅採訪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