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古音讀古詩不可能也不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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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詩詞讀音問題一直以來存有爭議。主要涉及兩種情況:一類與韻腳有關,如“遠上寒山石徑斜”的“斜”、“鄉音無改鬢毛衰”的“衰”,這些今讀不合轍的字怎麼讀﹔另一類與韻腳無關,如“一騎紅塵妃子笑”的“騎”、“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的“樂”,這些關乎古音的異讀字怎麼讀。
筆者曾於2025年4月20日在《光明日報》發表《古詩詞韻腳字讀音再議》(以下簡稱《再議》)一文,認為語文教學中古詩詞因語音演變引起的不合轍的字當按今音來讀,不宜隨意改變字音遷就朗讀。近日,羅漫教授對古詩詞今讀特別是押韻問題提出不同意見,其中也涉及《再議》一文。今借學習其文章的機會,進一步闡明觀點。
“古漢語規則”,如何遵照
羅漫教授的觀點非常鮮明,“古詩文純粹是古漢語的產物,不宜以今律古,拿著現代漢語的‘柳葉刀’給古詩文‘動手術’,使‘古詩不古’‘律詩無律’‘古文失文’。”他還認為,目前的語文教學已經導致了“大學的古詩文知識,在規則上否定了中小學的部分古詩文知識”“造成知識體系的內部沖突”,形成了“幼兒園、小學、中學讀錯,大學糾錯的知識傳授”惡性循環。
羅漫教授的立論基礎和出發點體現在文章的標題上:“請遵照古漢語規則誦讀理解古詩文”。但是,什麼是“古漢語規則”?如何“遵照”?文中似乎並沒有講清楚。且不說古漢語是具有多要素的整體概念,僅就語音而言,既關乎上古、中古、近古等不同時期,還涉及聲母、韻母、聲調等不同層面,“遵照古漢語規則”,究竟哪些規則必須遵照?確定的原則是什麼?文章所論並沒有給我們清晰的認識,讓人無從把握。
不說“古無輕唇音”“古無舌上音”都是古漢語的重要語音規則,讀上古作品難以一一遵循,就是作者一再強調的近體詩的平仄格律,誦讀時也恐難做到嚴格遵守。比如入聲字,如果都按中古音誦讀,對於今天的學生尤其是無入聲地區的學生來說,談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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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相對簡單的押韻而言,韻腳字嚴格按古漢語規則誦讀,也是不容易的。如羅漫教授所引陳子昂《登幽州台歌》,韻腳“者”和“下”究竟怎麼讀?羅漫教授分別標作zhǎ和xiǎ。這兩字在《廣韻》中分別是“章也切”,章母,馬韻開口三等﹔“胡駕切”,匣母,祃韻開口二等,按郭錫良《漢字古音手冊》(商務印書館2010年),分別當讀為“(見圖1)”和“(見圖2)”,可見羅漫教授的標音並不准確。再如,張若虛《春江花月夜》的“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隻相似”句,其中的“已”和“似”羅漫教授分別將讀音標作yǐ和xǐ。這兩字在《廣韻》中分別是“羊已切”,余母,止韻開口三等﹔“詳裡切”,邪母,止韻開口三等,郭錫良分別擬作“jǐə”和“zǐə”音,羅漫教授的標音同樣不准確。倡導者尚不能准確把握讀音規則,就更不用說要求學生做到了。
“斜”的讀音是否恆定,臨時改音是否為葉韻
羅漫教授為了闡明主張,針對《再議》及相關文章提出了一些批評意見。他認為,“古詩文中的‘斜’讀xiá,不是臨時改音,而是固有並且恆定的讀音,與葉韻全然無關”。這裡有兩個問題——
第一,羅漫教授認為“古詩文中”“斜”讀xiá是“固有並且恆定的讀音”,意思是:凡是古詩文中處於韻腳的“斜”字都應讀xiá。除杜牧《山行》以外,羅漫教授還列舉了劉禹錫《烏衣巷》、陸龜蒙《北渡》、孟浩然《過故人庄》等多首唐詩來証明。是的,這些唐詩中的“斜”,都是和其他韻腳字押韻的,如《山行》中的“斜、家、花”在《廣韻》中都是麻韻字,在唐代都是押韻的。但這並不能証明“古詩文”(包括唐詩)中韻腳處的“斜”都念xiá,且是“固有並且恆定的讀音”。
事實上,漢語語音在歷史長河中有很多變化,“斜(xiá)”並非“固有並且恆定的讀音”。“斜”字在唐代是濁聲母[z]﹔到宋代濁音清化,“斜”的聲母變成了清聲母s,“斜”的讀音為sia﹔到元代的《中原音韻》,原麻韻的三等韻ia演變為ie,歸入“車遮”韻,“斜”的讀音為sie。到了清代,聲母s在i、ie等細音韻母前變為x,所以,“斜”的讀音變為xie。這個音延續到今天(唐作藩《漢語語音史教程》,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這還未涉及上古讀音。在歷史的任何一個時期,“斜”字都不讀“xiá”,包括杜牧《山行》的寫作時代。
第二,羅漫教授認為,今人把“斜”讀xiá,“不是臨時改音”,且“與葉韻全然無關”。這一說法關乎對“臨時改音”與“葉韻”的認識。杜牧《山行》中“斜、家、花”三個字,當時讀起來是押韻的。但“斜”是三等字,后來韻母變成了ie,與“家、花”等二等字有了區別,所以今天讀起來就不押韻了。現在要把上述詩歌中的“斜”讀成xiá,能說不是臨時改音嗎?汪維輝在《漢語史講義》(高等教育出版社2023年)中說:“有人說,為了跟‘家、花’押韻,應該讀xiá。這會帶來一個問題:今人讀古代韻文,不能押韻的地方很多,如果為了要押韻和諧而臨時改變讀音,那將改不勝改。”汪維輝說的正是臨時改音。
南北朝一些學者按當時語音讀《詩經》,感到很多詩句押韻不和諧,便將這些韻腳字作臨時改讀,以求和諧,稱為“葉韻”。到了宋代,特別是在朱熹那裡,此說大行。葉韻是從古今語音相同的觀點出發提出來的。以陳第為代表的學者以歷史語言觀來看待語音變化,改變了人們對葉韻的認識和評價,葉韻說的謬誤才逐步得到廓清。羅漫教授要求把“斜”變讀為“xiá”以求押韻,無疑就是葉韻。在現代教學中,這種改讀,既不科學,更無必要。
還需提及,陳第后顧炎武、江永、段玉裁、王念孫等人接受歷史語言觀,在上古韻部系統研究的基礎上對這種字無定音、隨意修改的葉韻說作了相對合理的修正改造。但即使這樣,對於現代教學仍然是不必要的。
“邪母”字的聲母是否為x
羅漫教授認為,“《集韻》,已將‘斜’注為‘徐嗟切’﹔而且《唐韻》中‘徐’讀‘似xǐ魚切’,‘斜’讀‘似xǐ嗟切’,‘嗟’是麻韻字,說明‘斜’讀xiá,並非沒有唐宋韻書為依據”。這裡也有相關聯的兩個問題:一是“徐嗟切”與“似嗟切”有何差別?二是“邪母”字的聲母是x嗎?
羅漫教授注意到,《集韻》中“斜”的反切音注異於《廣韻》。《集韻》比《廣韻》僅晚三十幾年,它主要是在《廣韻》的基礎上增加了字數(增字2.7萬余),還有一些反切變動等。實際上《集韻》將“似嗟切”改為“徐嗟切”,只是換了一個同聲母的反切上字,並不意味著改動讀音,不可據以判定聲母變為x。這一點,我們可從《廣韻》的反切用字得到証明。《廣韻》中邪母的反切上字共有10個。使用次數最多的是“似”和“徐”,分別都是11次。可見,兩部韻書切出來的是同一個音。羅漫教授還以《唐韻》《廣韻》中“似”的“詳裡切”來作x音的証明。實際上《唐韻》《廣韻》中“似”也是邪母字,用來做“似”的反切上字的“詳”,同屬邪母的反切上字。因此這樣的証明是無效的。
問題的核心在於羅漫教授認為,作為邪母的“‘詳’的聲母正是x(希)”,這一說法明顯有誤,因而也難以証明“徐、斜”的聲母為x。王力《漢語史稿》(中華書局1980年)、唐作藩《音韻學教程》(第五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郭錫良《漢字古音手冊》對邪母的擬音都是[z]。郭著將“斜”音擬為zǐa,“徐”擬為zǐo,“似”擬為zǐə,“詳”擬為zǐaŋ。聲母都是濁音z。把這些邪母字讀x是缺乏根據的,有“以今律古”之嫌。
羅漫教授主張,對於上古詩歌的押韻這類“難題,留待后人解決,也許更加明智”,今讀不押韻的《木瓜》一類上古詩歌,“按現代音誦讀即可”。筆者以為,這倒是知難而退、以生為本的“明智之舉”,但顯然跟其堅定不移的“遵照古漢語規則誦讀”的主張相違背了。羅漫教授這樣說,實際上認定中古詩詞不存在讀音難題。然從上文分析可知,難題事實上並不比上古少。
對於《再議》中提到的如《敕勒歌》《春江花月夜》等詩中幾處出現相同的字改讀后產生不諧的問題,羅漫教授提出“讀今音或讀古音”兩可的意見,顯然這並未解決讀音不諧,還帶出了非韻腳字是否也讀古音的問題。文章進一步指出:“既然能夠接受今音誦讀古詩文全篇的所有不諧,為何見到篇中夾雜一兩個古音古韻就深感怪異呢?”由此可知,作者還有完全以古音誦讀古詩以改變“整體不諧”的念想或希望。要把唐詩念得押韻,隻有這一個辦法:全詩都按唐代的語音讀。羅常培《漢語音韻學導論》(中華書局1956年)附錄為《唐詩擬音舉例》,把30首唐詩用國際音標寫了出來(例見下圖)。但是,今天的中小學生有哪一個能照著讀呢?

王力先生早就指出,“今天我們當然不可能(也不必要)按照古音去讀古人的詩”(《詩詞格律 詩詞格律概要》,《王力全集》第十八卷,中華書局2014年,第11頁),還是老老實實按現代漢語普通話語音來讀為宜。教學中可以告訴學生,在作者寫作的年代,詩句是押韻的,今天讀起來不押韻是語音發生了變化的緣故。當然,有一點必須重申:我們不反對在一些特殊場合,比如在古詩文吟誦活動和一些文藝形式中適當使用古音。
(作者:傅惠鈞,系浙江師范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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