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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遵照古漢語規則誦讀理解古詩文

2026年08月28日08:15 | 來源:光明日報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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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詩文純粹是古漢語的產物,不宜以今律古,拿著現代漢語的“柳葉刀”給古詩文“動手術”,使“古詩不古”“律詩無律”“古文失文”。

古詩文的音義、韻律,尤其是中古之后講究“平平仄仄”的語言表達方式,均屬古漢語體系的獨有特色。當代中國,無論是教育界還是學術界,現代漢語和古代漢語已經分屬兩個學科獨立的教學體系和研究領域。現代音適宜誦讀理解現代詩文,少量特殊的古代音適宜誦讀理解古詩文。現代人想要正確誦讀理解古詩文,必須遵照古漢語的語音事實和理論規則。否則,不僅會破壞唐宋詩詞原有的聲律之美,也抹平了古今字義之別。譬如,將“一騎(jì)紅塵妃子笑”中的“騎”改讀為qí(由仄改平),將“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shēng)寒”中的“勝”改讀為shènɡ(由平改仄),等等。如果中小學將所有的古詩文讀成現代音,那麼進入大學之后,中文相關專業學生又須在古代漢語、古代文學課程及其研究領域中,將前期誤學的部分古詩文現代音義改為古代音義。結果就是大學的古詩文知識,在規則上否定了中小學的部分古詩文知識。筆者曾經關注過學界的一種現象,就是基本不考察一篇又一篇的韻文怎麼讀,而是專注於一部又一部的韻書怎麼讀。但是,語言事實是先有韻文后有韻書,這種不看語言事實隻看韻書的審音方法,值得反思。

筆者認為,如果過於急切地將古代音統統改為現代音,部分改變了由低而高、由今而古、循序漸進、一以貫之的教學規律。那麼這種幼兒園、小學、中學讀錯,大學糾錯的知識傳授,必然造成知識體系的內部沖突,不利於知識的良性累加和知識系統的順利建設。而大學中文專業之外的大眾讀者,可能因此終身無緣認識和感受古詩文原有的聲律之美。這對他們而言有失公平,對教育界而言,也是某種方式的未盡責任。

未經多方充分論証,就由小眾見解拔擢為“行業主張”的事例,在漢字簡化過程中曾經出現過。比如1977年12月發表的《第二次漢字簡化方案(草案)》,就在10年后由國務院發布文件加以廢止。古詩文多音字的處理不是越簡越好,而是越符合古詩文實況越好,越能解決古詩文的多種疑難越好。以下就幾個突出的具體問題,結合古詩文案例進行討論。

第一,古詩文裡的“斜”讀xiá,不是“葉韻”而是“麻韻”。關於古詩文中“斜”的讀音,本人拜讀過5篇專家高文。如孟蓬生研究員發表於《光明日報》2016年10月30日的《我們如何讀古詩文》、傅惠鈞教授發表於《光明日報》2025年4月20日的《古詩詞韻腳字讀音再議》等,作者們一致認為,“遠上寒山石徑斜”中的“斜”讀xiá是葉韻。

所謂葉韻,是指讀詩人為了全篇押韻,臨時改變詩賦中某個韻字的讀音,以達到貌似押韻的效果。明清以來的音韻學研究証明這是錯誤的,今已廢除。孟蓬生先生說:“明清以來許多學者已經對‘葉韻’說進行過批判,現代人當然不能重蹈覆轍,因此面向中小學生的工具書或教材絕對不應該標注此類讀音。”針對葉韻的結論正確無誤,問題在於唐詩中“斜”讀xiá不是葉韻。

古詩文中的“斜”讀xiá,不是臨時改音,而是固有並且恆定的讀音,與葉韻全然無關。“今音派”就此立論的前提根本不存在。在唐人七絕中,“斜xiá”可以出現在首句句末、次句句末和第四句句末。如杜牧《山行》:“遠上寒山石徑斜(xiá),白雲生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劉禹錫《烏衣巷》:“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xiá)。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陸龜蒙《北渡》:“江客柴門枕浪花,鳴機寒櫓任嘔啞。輕舟過去真堪畫,驚起鸕鹚一陣斜(xiá)。”上舉之“斜(xiá)”以及未能列舉的大量同類詩篇,沒有一處屬於臨時改音。再如孟浩然五律《過故人庄》:“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xiá)。開筵面場圃,把酒話桑麻。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此詩“斜麻”同現,是“斜麻”同韻的著名詩例。“斜麻”同韻的律絕之詩唐宋常見,作為押韻傳統,早在南朝丘遲、吳均、何遜等人的古詩中已經形成。既然“斜”讀xiá不是葉韻而是“斜麻”同韻,今人改讀為不押韻的現代音xié,理由就完全不存在了。明清之際,顧炎武的《音論》主張“古詩無葉音”,今人將“斜麻”同韻說成葉韻(葉音),很明顯屬於顧炎武所言“以今之讀為正,而以古之正為葉”的“顛倒古今”的認知誤判。

王力先生的《唐詩三首講解》不留任何質疑空間地說:“唐詩一定要押韻。”也就是說,不押韻的“唐詩”,不再是唐詩,因為沒有“無韻的唐詩”。陳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從聲律看是“上聲馬韻”、風味十足的唐人名詩:“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zhǎ)。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xiǎ)”。以現代音誦讀,則是儼然不押韻的唐代散文(前兩句是南朝口語),古詩之美很難充分展示給當代讀者。當然,“者(zhǎ)”“下(xiǎ)”這類韻字的讀音,隻限於在相應的古詩文中標注,讓當代學生了解古詩文還可以這麼讀,給他們多打開一扇窗戶,領略一種古人曾經創造、今人已經陌生的文化風景。

第二,對主張古詩文中“斜”讀xié的幾點異議。斜今音“xié”,傅惠鈞教授認為:“以《山行》的韻腳‘家’‘花’來看,中古屬‘六麻’韻,因此,很多人通過簡單類推認為這兒的‘斜’應讀作xiá……《廣韻》中‘斜’的讀音是‘似嗟切’,‘斜’不是讀xiá,而是近於siá(s讀濁音)。”

王力先生、傅惠鈞教授等人因為《廣韻》中“斜”的讀音是“似嗟切”,推斷“斜”不讀xiá,卻沒有注意到為改進《切韻》誤漏而作的《集韻》,已將“斜”注為“徐嗟切”﹔而且《唐韻》中“徐”讀“似xǐ魚切”,“斜”讀“似xǐ嗟切”,“嗟”是麻韻字,說明“斜”讀xiá,並非沒有唐宋韻書為依據。“似”今讀sì,但《唐韻》《廣韻》讀“詳裡切”,“詳”的聲母正是x(希)。“詳裡切”的“似”反切讀“xǐ”,唐詩《春江花月夜》的“人生代代無窮已(yǐ),江月年年隻相似(xǐ)”等可証。唐詩之前,魏晉《子夜四時歌》說:“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裡。我心如鬆柏,君情復何似(xǐ)?”東晉謝安與侄兒侄女的詠雪聯句也說:“白雪紛紛何所似(xǐ)?撒鹽空中差可擬(nǐ)。未若柳絮因風起(qǐ)。”足見“似xǐ嗟切”的“斜”不讀xiá的說法,並不符合中古音事實。據《漢語方音字匯》第二版重排本,成都方音和長沙方音的中古音“斜”,文讀xié,白讀xiá。南昌方音則是文讀xiá。所以,《漢語大字典》的“斜”字,加注為“舊讀xiá”,言之有據。宋祁是建議編撰《集韻》的最早學者,他的五言排律《小雪》就以“涯花斜遮麻沙家賒”為韻,另詩《和成上人》的17個韻字中同樣含有“斜麻”,說明從南朝至唐宋時代,“斜”與“邪”讀麻韻之xiá,是隨處可見的“古詩無葉音”而非葉韻。

第三,某些難題留待后人解決,也許更加明智。傅惠鈞教授認為,《詩經》的“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華”與“家”今天讀來仍押韻。但讀《木瓜》的“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時,就為難了。“因為上古時,‘華、家、瓜、琚’同屬魚部,但‘琚’今讀jū。是否也要改讀?如要變讀,怎麼變?能保持同一性嗎?這實在是自找麻煩。”然而,學術研究的本質就是“自找麻煩”,在探索中不斷逼近事實真相。我們能解決的盡量不傳給后人,能部分解決的,先解決最容易的部分,比如先解決中古詩文的韻讀問題。完全不能解決的,先提出問題,給后人開辟思考空間。比如,可以思考“上古時,為何‘華、家、瓜、琚’同屬‘魚’部”?“魚”在上古是一音還是多音?一源還是多源?此類問題不必急於全部解決。沒有解決的按現代音誦讀即可,因為能夠經常成為誦讀對象的古詩文,僅僅是總量中極少的部分。

第四,古詩文誦讀實踐中的邏輯問題與心理問題。傅惠鈞教授還認為:《敕勒歌》的“敕勒川,陰山下(xiǎ),天似穹廬,籠蓋四野(y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韻腳‘野’讀作yǎ,的確與前句之‘下’可以相押,但當讀到‘野茫茫’時,仍讀作yě,便有不諧甚至怪異之感。這在讀唐代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末幾句時尤為強烈,因為兩個‘斜’相連使用,一個在韻腳,一個在下句句首: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此類前句韻字與后句句首韻字重復出現的概率極低,最重要的是后句句首韻字讀今音或讀古音,都不影響“古詩必有韻”的詩學原理和誦讀效果。“今音派”學者既然能夠接受今音誦讀古詩文全篇的所有不諧,為何見到篇中夾雜一兩個古音古韻就深感怪異呢?這只是思維定式和審美習慣在起作用罷了。

(作者:羅漫,系中南民族大學文學院教授)

(責編:李依環、孫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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