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國科學院院士顏寧的一條有關《Vita》的微博引起了學界廣泛關注。顏寧坦陳，她的團隊向該刊投出兩篇論文，一篇遭遇直接拒稿，另一篇登上創刊封面。這恰恰點出《Vita》最核心的辦刊理念：不以身份定取舍，隻以學術論高低。

“Vita”一詞源自拉丁語，意為“生命”。《Vita》是由教育部主管，高等教育出版社主辦出版，生命科學開放聯盟支持建設的生命科學和生物醫學領域新刊。日前，在京舉辦的《Vita》首期紙質版發布會上，《Vita》共同主編、上海尚思自然科學研究院首席科學官李黨生介紹，刊物主刊學術標准大致對標《細胞》《自然》《科學》（合稱“CNS”）三大國際頂刊，採用“主刊+子刊”的辦刊模式，致力於打造我國生命科學領域自主一流期刊系列。

學術話語權之困：為什麼中國必須有自己的CNS

為什麼要創辦一本對標CNS的頂刊？

“我國在生命科學領域產出了越來越多世界一流的科研成果，為世界貢獻出值得尊重的知識和技術，但我們在全球學術治理中的話語權卻與之不匹配。”發布會上，《Vita》共同主編、中國科學院院士、西湖大學校長施一公直言。

這番話指向一個長期困擾中國科技界的現實：過去10余年來，我國論文數量世界領先，頂尖成果不斷涌現，但絕大多數重大發現首發在國外期刊上。《中國科技論文統計報告2025》顯示，我國各學科最具影響力期刊論文數量穩居世界第一，但是能夠匯聚全球頂尖成果、掌握國際學術話語權的本土旗艦頂刊依舊稀缺。

“文章發出去、期刊買進來”。多位科學家指出，這不僅僅是經費上“肥水流了外人田”的問題，更關乎學術話語權——誰掌握了頂級期刊，誰就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了科學評價的標准和方向，上述困局本質上是一種學術話語權的讓渡。

在此背景下，《Vita》的創刊，遠遠超越了“又多了一本期刊”的意義。“作為全球科學界至關重要的一員，中國有責任積極參與塑造科學探索的格局，參與定義何為科學研究中的卓越。”《Vita》發刊詞中的這句話，道出了這份期刊的使命。

“《Vita》的目標，是讓其中相當一部分流向國外的科研成果能夠首發在本土期刊上。”李黨生表示，“我們的目標是通過創建頂刊，全面激活其他相關刊物，從而帶動生命科學各個學科期刊的發展。”

一條另類辦刊路：“不收版面費”與“以文評刊”

值得關注的是，《Vita》從辦刊之初，就走上一條鮮有先例的探索之路：不向作者收取出版費，嘗試探索“以文評刊”。

不收版面費，看似只是一個經營模式的選擇，實則直指國際學術出版領域一個日益尖銳的矛盾——知識共享的願景與論文處理費持續飆升的現實。

多位學者介紹，近年來，為掃除知識傳播的付費障礙，行業轉向開放獲取，讀者免費，但作者需支付論文處理費以維系出版商運營。這一模式的初衷是打破知識壁壘，然而論文處理費連年看漲，如今已成為壓在全球科學家肩頭的沉重負擔。

數據顯示，2024年，中國作者支付給海外開放獲取期刊的論文處理費高達9.09億美元，折合人民幣64億元。一篇論文的處理費則從十年前的約3000美元漲至7000多美元。

“我拿到一個十幾萬元的省級項目，兩三篇論文的版面費就把錢花沒了。”一位地方高校青年科研人員在社交平台上的吐槽，道出了許多同行的窘迫。版面費之痛，更深層的影響在於學術生態的分化。有學者指出，它制造了一道隱性的門檻：經費充裕的課題組暢通無阻，而捉襟見肘的青年學者和中小團隊，則不得不在論文發表與實驗投入之間反復取舍。

李黨生對此看得清晰：“不收費”不僅是一種姿態，更是一種機制設計。他解釋，一旦期刊依靠版面費維持運營，就難免在發文數量與學術標准之間產生利益沖突——發得越多收入越高，標准便容易鬆動，“不收版面費，期刊才能心無旁騖地專注於論文質量本身。此外，這也將成為我們撬動海外優質稿源的有力杠杆”。

《Vita》的另一項核心改革——探索“以文評刊”，同樣引人關注。

當前學術評價領域，影響因子幾乎成為衡量期刊水平的唯一標尺——論文發在哪本期刊上，往往比論文本身說了什麼更受重視。而“以刊評文”的邏輯運行多年，也催生出“期刊追影響因子、作者追高影響因子期刊、評價體系依賴影響因子”的閉環。

“影響因子本是一個統計指標，衡量的是期刊論文的平均被引次數，但當它從‘參考’變成‘目標’，就不再可靠。”深耕學術期刊出版20余年，李黨生十分清楚其弊端所在，“這就是古德哈特定律：當一個指標成為目標時，它就不再是一個好的指標。”

他介紹，《Vita》選擇了一條回歸學術評價本原、更符合科學邏輯的路——“以文評刊”，“具體做法是，《Vita》系列期刊創辦3年后，我們將對被評估期刊的原創論文進行隨機抽樣，請小同行專家根據論文的學術水平與科學質量打分，以平均值作為期刊真實學術水准的反映”。

《Vita》的探索，與國家層面的評價體系改革同向而行。

記者梳理相關政策發現，2019年，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工作辦公室取消填寫論文期刊影響因子﹔2025年，科技部發布修訂后的《國家科學技術獎勵條例實施細則》，新增“逐步提高主要論著在國內學術刊物上發表的比例”的表述﹔同年8月，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首次提出硬性要求“代表性論文中，發表在我國科技期刊上的比例需佔20%以上”。

漫長征程：頂刊不是一天建成的

當然，創辦一本期刊與建立真正的學術話語權之間，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首要挑戰是：如何吸引一流稿源，讓更多優質科研成果向國產期刊回流？

《Vita》編輯部在組稿過程中發現，有的論文會被國際頂刊漏掉。比如“從0到1”的突破性成果，因為太新太超前，審稿人難以判斷其價值。

李黨生對此的判斷是：這些“遺珠”恰恰是《Vita》的機會。他坦言，中國每年在生命科學領域具備頂刊發表潛質的論文約在千篇，而大部分最頂尖的成果在投稿時“通常仍然會首選CNS”。在他看來，要改變這種慣性，沒有捷徑可走，“只能靠一本本期刊、一篇篇文章去積累，以嚴謹、公平、公正的服務贏得科學家認可”。

更重要的底氣，來自學術共同體的托舉。

2025年8月，國內15所高校和科研機構共同發起成立“生命科學開放聯盟”，正式宣布創辦《Vita》。一年后，聯盟成員擴展至39所內地與港澳高校和機構，同時收到來自美國、歐洲、亞洲等多個國家和地區機構的加入意向書。目前，在教育部指導和推動下，生命科學開放聯盟從機制上、政策上有效支撐《Vita》及其系列期刊的順利發展。

聯盟理事長、復旦大學校長金力介紹，聯盟成員已承諾在科研評價中將《Vita》系列期刊納入其對標國際頂刊和大子刊的同質等效評價體系，“這讓聯盟成員內的科學家沒有了‘發在國產期刊上不如發在CNS上’的后顧之憂”。

與此同時，《Vita》自身的學術口碑也在積累。截至目前，其主刊已收到投稿400余篇，在線發表60篇，其中包括多個我國科研團隊的最新重要原創成果，文章質量達到國際頂尖水平，受到學界廣泛認可。

“目前原創研究論文在《Vita》期刊網頁上的閱讀量已經超過30萬次，平均每篇閱讀量在1萬次以上。”李黨生說。

更令他感動的是另一組數據：大約40%的有效稿件來自生命科學開放聯盟以外的單位。“這些科學家目前還無法在自己單位享受‘與CNS等效對待’的支持，但仍然願意把自己最好的成果投給《Vita》，這是對我們的鼓舞和鞭策。”（記者 鄧暉 通訊員 王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