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傍晚，前門北京坊的PAGEONE書店裡，一場法國樂團的弦樂三重奏與詩朗誦音樂會上演。落地窗外，光線漸暗，正陽門的輪廓與書店的燈光相映。有讀者舉起手機記錄下這一幕：“現在的書店，早已不只是賣書的地方了。”

“不只是賣書”的背后，是實體書店面臨的新市場環境。

先看賣書。開卷數據顯示，2025年圖書零售市場中，實體書店僅佔13.65%，平台和內容電商合計超七成。三聯韜奮書店總經理郝大超說：“不少讀者是‘線下體驗，線上下單’。書店承擔了展示成本，卻難以實現銷售轉化。”

再看吸引客流。短視頻和社交軟件佔據了大量碎片時間。對書店經營者來說，客流的流失，往往比銷售額的下滑更讓人焦慮。

但紙質閱讀的需求並沒有消失。第二十三次全國國民閱讀調查數據顯示，2025年有45.9%的成年國民傾向於“拿一本紙質圖書閱讀”，居各類閱讀方式之首。需求還在，但問題是：書店靠什麼把人重新吸引回來？

在北京，書店已經開始了探索。

在西城區爛縵胡同南口，宣南書店（法源寺店）把一座四合院改成24小時書房。免費閱讀區有萬余冊圖書全部拆封，每三個月更換一批﹔露台上時常有評書相聲，非遺手工台經常舉辦各類活動。工作日午后，這裡幾乎座無虛席，居民、學生、上班族各得其所。居民王玉經常來這裡“充個電”，中國戲曲學院研究生曉玲，則偏愛這份“有些細小噪音”的煙火氣。

豐台區太平橋西裡，中華書局旗下的伯鴻書店於2025年7月重裝開業。這家位於中華書局大樓一層的書店，把學術資源引向了社區——重裝后，伯鴻書店新增圖書借閱功能，中華書局歷史陳列廳和戶外公共文化空間同步開放，很快成了附近居民願意來坐坐的地方。留言牆上，讀者寫下：“在伯鴻，與好書不期而遇”“新空間，新感受”。

這樣的創新，在北京並不鮮見。前門廊房二條，正陽書局時隔近十一年重回故地，把元代萬鬆老人塔的近八百年歷史納入閱讀場景﹔海澱區中關村圖書大廈重裝后劃分為“科技創新”“人文素養”“終身學習”三大主題區域，2025年獲評全國“最美書店”﹔懷柔科學城迎來王府井書店“無界書房”，定位“科學家的書房”。中國書刊發行業協會數據顯示，2025年全國文旅屬性明顯的實體書店營收增長率達23%，遠超傳統書店平均水平。消費者從“為書而來”轉向“為空間而來”，書店的功能邊界在不斷拓展。

截至2025年末，北京全市實體書店達2144家，較上年增加70家，每萬人擁有量升至0.98家。不少新開辦的書店在面積、選品和空間設計上都加大投入，餐飲、文創、展覽、沙龍、演藝等業態深度嵌入。

實體書店的轉型，離不開制度層面護航。從2013年全國兩會首次提出閱讀立法提案，到2026年2月《全民閱讀促進條例》正式施行，歷經十三載，全民閱讀有了法治保障﹔2026年，“支持實體書店發展”寫入《政府工作報告》。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原社長趙劍英認為，這意味著國家層面明確了實體書店的文化戰略價值。在他看來，實體書店的核心價值，在於它是線上無法替代的閱讀場景、知識獲取渠道、文化體驗空間，也是城市書香氛圍的重要載體。

在國家政策指引下，北京已連續8年設立專項資金扶持實體書店。2025年，北京全面修訂出台《北京市實體書店扶持項目管理辦法》，明確了一個導向：扶持不再平均用力，而是向公共文化服務實效傾斜。辦法將扶持分為新開辦書店獎勵、公共文化服務獎勵、閱讀文化活動獎勵三類，考核的標准不再是裝修多豪華，而是免費閱讀座位有多少、選品品質過不過硬。閱讀活動獎勵則明確將展覽、團建、影視放映、直播帶貨、優惠購書等排除在外。

市級政策帶動下，各區紛紛出新招：經開區按面積分檔獎勵，東城以“四進”機制（進商場、進社區、進園區、進樓宇）構建覆蓋全城的書店網絡，朝陽發出全市首張“一業一証”行業綜合許可証。2026年春季，北京書市首次讓實體書店唱主角，全市2000余家書店聯動，四大展場同步啟動，70余場活動走進社區、商圈、校園。

豐富的活動、創新的業態、別致的空間，最終都是為了讓人更願意走近書、翻開書。有多少家書店，就有多少盞為閱讀點亮的燈。燈亮著，就有人走進來﹔有人走進來，閱讀就多了一處發生的場域。公共文化服務的力量，蘊藏在這每一盞燈光裡。（記者 李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