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國門，中文是牽系海外游子的風箏線，更是后輩尋根溯源、確立文化身份的重要錨點。從面向3歲幼兒的早教班，到有八旬老人參加的成人興趣班，海外華文教育課堂如何將語言教學、文化傳播和育人熏陶相結合？怎樣讓中文學習走入主流社會？海外華文教育有哪些發展方向？記者採訪了來自歐洲多國的華文學校校長、教師。

　　不為盈利 育人為本

在法國奕德書院的漢語拼音互動課堂上，孩子們圍站在一起，通過“打地鼠”卡片游戲認讀漢語拼音字母。 　　受訪者供圖

　　周末開班、收費低廉、教師兼職——這是歐洲許多華文學校的共同點。

　　祖籍浙江溫州的陳一心，是法國一家語言培訓考試中心的創辦人兼總裁。該中心創辦自2015年，為當地華人及各族裔成人提供職業語言培訓與考試服務。到了周末，她的身份則變為奕德書院校長。她創辦的這兩所機構均獲得了當地市政府的認可與支持。

　　陳一心所在地區亞洲人口佔比達35%，她發現許多亞洲家庭的孩子有中文學習需求。於是，2021年，她在巴黎近郊創辦了奕德書院。

　　該校現有180多名學生，收費很低，不為盈利，每學年還會拿出經費辦“獎勵日”，帶表現優秀的孩子參加文化活動。學校採用多樣化、強互動性的教學方案，將傳統漢語拼音教學融入趣味游戲，激發孩子們的學習興趣，讓中文學習變得生動易懂。

　　在奕德書院的走廊裡，和很多國內小學一樣，貼著一個大大的“靜”字，提醒孩子們不要喧嘩。這個“靜”字背后，有過“鬧”，更有過“教”。

　　辦學第一年夏令營，幾個孩子之間發生了口角和肢體沖突。陳一心留下了一名有心反省的男孩，不料后來他上課搗亂，紀律渙散。了解到他家庭情況特殊，母親獨自撐起家庭、日夜操勞，陳一心找他談話，讓他朗讀校規，又請來母親一起談心。從那以后，這個身材高大的男孩變得懂事、有禮貌，中文學習也有了明顯進步，如今已在奕德書院學習5年。

　　“孩子都是一張白紙，行為對錯可能不在於他們自己，而在於背后的環境有無正確引導。”陳一心說，“作為老師，我們始終把育人放在第一位，這不分國界，也無關文化差異。”

　　興趣驅動 科技助力

法國巴黎歐洲時報文化中心中文學校幼兒班的4歲男孩在課堂上進行泥捏漢字趣味練習。 　　受訪者供圖

　　今年暑假，北京外國語大學組織的“華文教育·華文教師”研習班課堂裡，法國巴黎歐洲時報文化中心中文學校教師朱同貞第一次接觸到“AI水印”這個概念。“很榮幸有機會回國進修，兩周的培訓，真的讓我收獲頗豐。”她坦言，此前自己對智化教學工具接觸有限，這次研習班讓她直觀看到技術賦能漢語教學的可能，但同時也讓她多了一分警覺。

　　朱同貞嘗試用AI生成了一段視頻，提示詞為“兩個亞洲女孩在歐洲街頭走向歐洲時報文化中心，用法語交談”。但她很快注意到，視頻中女孩的法語帶著亞洲口音。技術生成的畫面，會不會在不經意間強化刻板印象？這份敏銳，正是數智化工具走進中文課堂前，教師需要守住的一道關。

　　技術解決的是效率和方式，興趣決定的則是起點和方向。朱同貞對記者講起自己課堂上的變化：有名中法家庭的男孩，母親在家堅持說中文，但他此前從不接話。15歲那年，孩子在社交媒體上接觸到了許多中國內容，主動要求學中文。學校把他編進識字班，從漢語拼音開始點滴積累。后來，這名學生參加了“親情中華·中國尋根之旅”夏令營，回到浙江溫州尋根，結識了許多同樣會講中文的朋友，回到法國后經常主動分享在中國的所見所聞。從沉默到主動，是社交媒體點燃了學習中文的好奇心，是尋根之旅中的文化連接激活了內驅力。

　　大學校園的中文課堂上，也有類似的故事。一名法國學生考過中文水平考試（HSK）一級后，假期主動跟著華文學校的孩子旁聽，學習進度明顯加快，3個月后順利通過HSK二級。“起初他也只是好奇，華裔孩子學中文和我們有什麼不一樣。”朱同貞說，但興趣一旦落地，進步速度立刻比按部就班快得多。從好奇到考証，從生活場景到求職需求，中文正在成為越來越多海外學習者主動選擇的第二語言。

　　“小鎮也需要中文教師”

　　定居西班牙的王琦有兩張講台。

　　工作日裡，她是塞維利亞大學東亞研究專業的中文教師，面向中文零基礎的大學生，用《今日漢語》西語版教材授課﹔周末，她驅車半小時來到塞維利亞周邊小鎮，在小型華文班裡，給十來個華裔孩子上課，用的是暨南大學編撰的《中文》教材，難度更大。

　　2018年，應幾名華僑家長要求，她在鎮上開起這處課堂，當時的出發點是：“小鎮也需要中文教師，因為如果不去系統練習，華二代隻和家人講中文，華三代的中文環境就很弱了。”

　　附近一家中餐館裡的四個華二代孩子，都排在王琦的花名冊上，同堂學習漢語拼音和課文。學了《頤和園》那一課，對著十七孔橋圖片數過橋洞，有學生后來真的如願去到北京旅游，站在橋上回顧課文裡的景色和古橋建造技藝。還有一個女孩，平時愛追中國電視劇、刷中文短視頻，以興趣為牽引，經常主動請教詞語。

　　“當一個華裔孩子可以用漢字發消息社交、看得懂短視頻，他就能感受到這門語言的實用性，從而強化對自己中華血脈的身份認同。”王琦說，從小進入小鎮華文班的孩子，認真學七八年，一般能考過HSK五級或六級，“手拿中文水平証明，能為他們將來找工作拓寬道路”。

　　讓中文學習走進主流社會

德國易北中文學校學生在書法課上練習隸書。 　　受訪者供圖

　　在德國，易北中文學校的學生，年齡跨度從3歲一直到80歲。副校長孫曉楠說，這裡85%以上的學生是華裔，他們的學習目標很務實：希望能在打車、點餐、景區問路等生活場景裡用上中文，聽說能力優先於讀寫。學校辦了18年，最早一批學生如今已為人父母，又把下一代送進了當年教過自己的老師的課堂。

　　一年級課本裡有篇講述中國革命年代歷史的課文，敘述先輩帶領群眾辦實事、被人們尊崇和記挂。課后回顧時，孫曉楠指著書上的插圖提問人物事跡，孩子們的回答卻停留在表面。這種單純而簡化的理解，給孫曉楠提了個醒：海外中文課堂面對的是另一套認知起點。台下坐的華裔孩子隻有五六歲，在德國出生長大，對課文裡的歷史背景幾乎沒有任何概念，因此照搬國內課堂的講法行不通。

　　對此，易北中文學校教師討論后達成一致：“講中文課，就不能不講中國歷史。”但具體怎麼講，要根據學生的認知基礎來設計。想清楚哪些展開鋪墊、哪些點到為止，這是備課的關鍵。

　　對歐洲學生來說，多學一門和母語完全不同的語言本就是挑戰。一個問題盤旋在孫曉楠心頭：如何讓中文學習走進主流社會？她的答案是拓寬生源，並選擇把目光投向商務領域。她觀察到，德中貿易往來正為中文學習打開新的空間，吉利、比亞迪等中國車企已進入這個汽車大國，越來越多德國行業與中國產生深度聯結。漢堡作為德國第二大海港城市，中資企業聚集，經貿合作需求尤為旺盛。合作的前提是了解中國市場、中國人，而華文學校，恰恰為當地人走近中國語言文化提供了窗口。

　　談到自身目標，盡管海外華文教師大多不是中文或教育專業出身，華文教學只是一份周末兼職，但他們以對待事業的姿態在做這件事。“我校每年都輸送數位教師回國進修，因為我們清楚，通過自我學習提升個人素養是重中之重，這事關華文教育整體形象。”孫曉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