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村裡當醫生
——大學生村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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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9日是中國醫師節。鄉村醫生是億萬農民群眾的健康守護人,是全面推進健康中國建設的重要力量。近年來,特別是2023年國家衛生健康委等五部門印發《關於實施大學生鄉村醫生專項計劃的通知》以來,一批批醫學專業高校畢業生扎根鄉村,充實並優化了鄉村醫生隊伍,提升了鄉村醫療衛生服務水平,也進一步筑牢了鄉村全面振興的健康基石。
本期走近大學生村醫群體,傾聽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的堅守與成長。
背著藥箱走在山路上
講述人:江西新干縣桃溪鄉黎山村村醫 王凌瑋
黎山村是江西新干縣最偏遠的山村之一,藏在群山的褶皺中。幾年前,我從江西中醫藥高等專科學校畢業后,通過大學生鄉村醫生計劃來到黎山村,成為250多名村民的簽約家庭醫生。
村裡留守老人多,大多數不會說普通話,我又不懂本地方言,交流時常常鬧出笑話。記得第一次坐診,村民認真說了十來分鐘病情,我卻一個字都沒聽懂,急得滿頭都是汗,直到熱心腸的鄰居跑過來當翻譯,才算弄明白了。從那之后,我提問變得簡單,問完后看村民表情,再放慢語速重復一遍,反復確認直到對方點頭。如今,鄉親們的話我已經能聽個七七八八,偶爾還能用蹩腳的方言跟老人們交流。語言通了,心也就近了。
我的專業是中醫全科。對於有高血壓、糖尿病等慢性病的村民,隻靠把脈開方不行,要盯體檢指標、看懂化驗單、會用西藥。怎麼辦?我到縣醫院、鄉鎮衛生院跟班學習,帶教老師手把手教技術。我還參加江西省大學生鄉村醫生培訓班,課程涵蓋衛生健康政策法規、常見症狀鑒別診斷、中醫藥適宜技術、合理用藥、急救處理等,工作中常見問題一樣都沒落下。我白天聽課培訓,晚上翻書復習,遇到不懂的知識及時向老師請教。多輪培訓后,再給鄉親們看病,我心裡踏實多了。
天一亮,鄉親們要下地除草或下山趕集,忙到晚上才能休息。我索性白天在衛生所坐診,傍晚或夜間入戶出診。山路彎彎,出行不便,我能出診快一分鐘,鄉親們就少遭一分罪。我買了摩托車代步,跑了上千公裡出診路。有一次冬季夜晚,我接到一位村民的電話,說老人70多歲,晚飯后上吐下瀉、臉色蠟黃。我怕是急性病發作,拎起藥箱就往外跑。到了他家,我判斷是胃應激反應,無需用藥,大家懸著的心放了下來。我搬板凳坐到床邊,陪著老人烤火、嘮家常。見他精神好轉,我才放心離開,回到衛生所已是深夜。
現在,通過醫共體建設,村衛生所藥品目錄已與縣醫院一致。電子醫保全面聯網,鄉親們就診隻需刷臉,我每周定期上門隨訪重點人群,幫他們測血壓血糖、調整用藥,再把數據實時錄入系統,每一天都很踏實。
日子長了,我不再是進村看病的醫生,反倒像被全村長輩寵著的晚輩。冬季出診回來,總有婆婆招呼我進屋烤火﹔衛生所桌子上,時不時冒出來一把新鮮蔬菜、幾個橘子﹔天氣轉涼,大爺大媽惦記著我“吃飯了沒有”“衣服穿得夠不夠”……這份熱情,比任何獎勵都讓人溫暖。
有人問,00后年輕人守在深山裡,會不會覺得孤單?我說,不會,反而覺得山中天地寬。
青春,各有各的選擇。我喜歡高山燈火,背著藥箱,走在山路上。
讀懂基層醫療的責任與溫度
講述人:青海西寧市城西區彭家寨鎮火東村村醫 牛世林
我是一名00后村醫。2023年,從北京中醫藥大學畢業后,我報考了青海的大學生村醫專項項目,來到火東村。從隻懂書本理論的醫學生,慢慢成長為一名扎根鄉村、貼近群眾的村醫,我逐漸讀懂了基層醫療的責任與溫度。
剛到村裡工作時,我遇到的第一個難題是如何融入群眾。盡管我從小在青海海西長大,但平時說的是普通話,本地方言隻會聽、不會講,和村裡老人溝通很不方便。前輩村醫囑咐我,跟村裡人打交道,一定要用家鄉話,否則始終像個外人。我深以為然,入戶隨訪時聊,閑下來也聊,一點一點練,現在不管是門診溝通還是與村民聊聊家常都手到擒來。
糾正村裡人的健康習慣,是我遇到的第一道坎。早些年,村裡很多老人不論得什麼病,都習慣先來一片安乃近——頭疼吃,關節疼吃,發燒也吃。借著入戶隨訪、健康講座的機會,我反復給大家科普合理用藥知識,講解亂吃藥的危害,指導大家對症治療。慢慢地,鄉親們糾正了濫用止痛藥的陋習,懂得了規律服藥、科學養生的道理。
組織村民晨練八段錦,最開始大家覺得沒什麼用,不願參與。我們就先發動中老年人,從五六個人開始,慢慢發展到十幾、二十個。有位73歲的老人,風濕性關節炎疼痛多年,以前換季總要來扎針,堅持練八段錦后,疼痛明顯緩解。大家親眼見到了效果,都跟著練起來。
兩年多的堅守,藏著很多溫暖瞬間。有一位患有糖尿病的獨居老奶奶,子女常年在外,平時我會多留意她的身體狀況,上門隨訪、監測血糖、叮囑起居。后來,她送給我一雙親手納的花鞋墊。這雙鞋墊也讓我明白一個道理:治病救人,不隻在診室裡開藥,更要走進他們的生活,盡自己的能力去治愈、幫助、安慰他們。
與大醫院的醫生不同,我們村醫做的是一份全周期的工作。從婦女孕期建卡、孩子疫苗接種,到重點人群慢病管理、老年人健康管理,都是我們的職責。村醫不只是坐在診室裡的醫生,更是鄰居、熟人,以及村民身體不舒服時第一時間想到的人。
有人問我,看著同學留在大城市,會不會羨慕、會不會后悔。說實話,偶爾也會羨慕,但我從來不后悔自己的選擇。我很享受扎根在村衛生室、圍繞在鄉親們身邊的日子。在這裡,我的每一份付出都能實實在在地幫到鄉親們。被人需要、被人信任,就是最大的價值。
管好全村人的“健康賬本”
講述人:江蘇鹽城市亭湖區三裡村村醫 蔡文清
2502位村民中,有321名高血壓患者、119名糖尿病患者……這是我在三裡村當村醫以來,記在心裡的一本賬。
記得剛來三裡村時,給王金花奶奶開降壓藥,她當面收下,轉身擱回了抽屜﹔通知張全法大爺測血糖,他就是不來。在鄉親們眼裡,村醫就該是背著藥箱走村串戶幾十年的老大夫。我一個剛出校門的姑娘,坐在診室裡,怎麼讓人放心把健康托付給你?
為了改變現狀,只能“主動出擊”。我瞄准村裡的廣播室,利用早晚的吃飯時間通過大喇叭講“高血壓少吃咸菜”“糖尿病怎麼泡腳”。我還把常見病的預防知識和自己的手機號印在小卡片上,見人就發。對那些腿腳不便的老人,我索性背上血壓計、血糖儀,直接到家裡去。
變化是悄悄發生的。有一天路過王金花家門口,她喊住我:“蔡醫師,我這兩天頭有點暈,你幫忙量量?”張全法更讓人意外,天剛亮就等在衛生室門口測血糖……人心就是這樣——你往前走一步,他們就往你這邊靠一步。
但真正的考驗還在后面。去年深秋,趙宏生大叔突發胸悶。我趕到時他疼得滿頭大汗,心電圖一拉——急性心肌梗死。時間就是生命。可救護車從縣裡趕來,最少要一個半小時。我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翻出培訓時加過的縣醫院心內科張主任微信,把心電圖發過去。“馬上嚼服300毫克阿司匹林。我安排手術室,你讓救護車直接開到急診科。”張主任的回復讓我穩住了神。我守在趙宏生身邊,盯著監護儀,一遍遍跟他說話,讓他保持清醒。直到把趙宏生送進手術室,才發覺后背早已被汗浸透。
第二天張主任來電:“手術很成功,多虧你前期處理及時。”挂了電話,我在衛生室坐了很久。不是成就感,是后怕——怕萬一沒想起打那個電話,怕萬一藥用錯了劑量。也是從那天起,我開始理解老一輩村醫為什麼能被鄉親們記一輩子:在緊要關頭,他們就是那根能抓住的線。
這件事后,我把縣醫院各科室主任的聯系方式存了個遍,遇到拿不准的就請教。沒多久,縣裡推行醫共體平台,衛生室連上了遠程會診系統,做的心電圖能實時上傳,專家在線就能看。
去年,我作為大學生村醫骨干,赴首都醫科大學參加培訓,系統學習了常見症狀的鑒別診斷、合理用藥和中醫藥適宜技術,業務根基越扎越穩。
3年過去,當初那本隻有數字的賬,如今每一頁都寫滿了名字和故事。希望能用我日日夜夜的守護,把全村人的“健康賬本”管好。
握好守護村民健康的接力棒
講述人:湖北英山縣楊柳灣鎮英山尖村村醫 徐宇軒
清晨,我挎著出診箱走在田埂上,遠遠就有蹲在地裡干活的鄉親直起腰打招呼:“小徐醫生,又去隨訪啊?”聽著這聲熟悉的“小徐醫生”,思緒總忍不住飄回從前。
2007年,我計算機專業畢業后在上海打拼。5年后的一天,眼睛突發視物模糊,被診斷為眼疲勞,用藥許久也不見好轉,我隻好回家休養。當了一輩子村醫的父親給我號了脈:“眼病只是表象,根源是作息不規律,過勞傷血、情志化火。”於是,我一邊調整作息,一邊吃中藥,半年下來,眼睛竟慢慢恢復了。
那段時間,我看著年邁的父親背著藥箱走村串戶,才真正明白鄉親們有多需要他。這改變了我后來的人生軌跡。
2016年,我瞞著家裡人辭了上海的工作,考進黃岡職業技術學院讀中醫專業。我的想法是:學成就回村,接過父親的藥箱,守好鄉親們的健康。
有人問我:“放著上海的工作不要,回農村當醫生,值得嗎?”值不值得,不在賬本裡,而在田埂上鄉親們喊的那一聲“小徐醫生”的期待裡。
7年前,我畢業回村坐診。剛開始,最難的是取得村民信任。一個年輕面孔坐在衛生室裡,村民心裡犯嘀咕。頭兩年,我跟著父親走村入戶,他帶著我認人、認路,教我怎麼跟村民“拉家常式問診”。他告訴我:“在村裡行醫,一半治病,一半處事。”慢慢地,我學會了蹲在田埂邊觀察村民的生活習慣,在灶台邊跟老人講健康飲食。
干得越久,越覺得“上工治未病之病,中工治欲病之病,下工治已病之病”這句老話在理。與其等病來了再治,不如把防病的關口往前移。我給全村220名65歲以上老人、381名慢病患者都建了專項健康檔案,每季度上門隨訪一次,糾正大家擅自停藥、亂吃藥的習慣。
從兩年前開始,我還每隔兩個月開一次健康課堂,教大家海姆立克急救法、蛇虫咬傷應急處理。起初有人嫌“沒病學什麼”,耽誤干農活,現在大家嘗到了防病的甜頭,每次開課都坐得滿滿當當。
這些年,鄉村醫療的變化肉眼可見。診室從與藥房共處一室變成了五室分開,還專門設了中醫閣。水銀血壓計換成了電子血壓計,還添設了血糖儀、無菌櫃、藥品冷藏箱等設備,藥品種類從幾十種增加到了兩百多種。現在村民拿醫保卡就能時報時銷,不用再填表了。國家對基層醫療的支持政策越來越多,我們基層醫生的底氣和信心也更足了。
有人說村醫累,24小時開機、隨叫隨到,吃飯睡覺都不安穩,這話不假。可每次隔著田埂聽到有人喊“小徐醫生”,看完病老人硬要塞下一把青菜、幾個雞蛋,我就覺得:這份被需要的踏實,多少錢都換不來。
父親那輩人是“赤腳醫生”,踩實了鄉村醫療的底子。我們這代人要握好接力棒,當好鄉親們的“健康守門員”,把基層醫療“最后一公裡”的路走穩、走實。
(項目團隊:本報記者 栗念躍、胡曉軍、王洋、王雯靜、萬瑪加、杜倩、蘇雁、王建宏、張銳 本報通訊員 李荊、韋小可、王悅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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