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過度依賴AI陪伴
AI成為未成年人“聊天搭子”,如何引導(解碼·關注暑期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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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來源:第五十七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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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暑期,許多渴望陪伴的孩子嘗試和手機裡的AI聊天。AI的快速發展為未成年人成長帶來了多元可能,然而過度依賴AI陪伴,也暴露出不少問題。
如何把握AI陪伴的安全邊界?技術在奔跑,配套服務也要跟上。社會教育、行業規范和家庭引導缺一不可,共同守護成長,讓AI成為青少年求知路上的良師益友。
“為什麼你不能像AI(人工智能)一樣跟我聊天?”聽到10歲兒子禾禾的這句“對比”,禾禾爸爸才反應過來,孩子已經跟AI聊了很久。
禾禾的經歷並非個例。前不久,一名15歲女生因情緒問題在北京安定醫院接受心理治療。在與醫生溝通時,她反復提及對自己“至關重要的朋友”,經過反復詢問,醫生才得知這個“朋友”其實是AI。北京安定醫院心理治療師徐高陽告訴記者,近幾年到醫院就診的青少年中,過度依賴AI聊天的孩子明顯增多。
如今,AI已經逐步進入未成年人的生活,扮演著老師、伙伴等角色。當AI成為孩子們的“聊天搭子”,我們該如何引導?記者進行了調研和採訪。
“在遇到煩惱時會選擇向AI傾訴而非身邊人”
AI情感陪伴呈現普及化和低齡化趨勢
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研究員孫宏艷研究青少年話題20多年,去年,她和團隊針對中小學生使用生成式AI的情況進行了一次調研,覆蓋了7省(市)的8563名中小學生。
調研數據顯示,中小學生總體AI使用率為61.7%,其中,小學生的使用率是60.0%,超過了初中生的56.1%。使用方向上,71.0%的學生選擇“用AI輔助完成作業”,有35.2%選擇“與AI聊天或說心裡話”。
“調查結果有些在意料之中,也有些在意料之外。”孫宏艷告訴記者,意料之中的是AI的確在學生群體中下沉速度很快,無論城市還是農村,普及度都已很高﹔意料之外的是AI情感陪伴呈現普及化和低齡化趨勢,有46.4%的使用AI的中小學生“在遇到煩惱時會選擇向AI傾訴而非身邊人”,有21.5%的孩子甚至選擇了“隻想和AI聊天,不想和真人聊天”。
孫宏艷提供了一組值得深思的數據:當被問到“今天有沒有跟孩子溝通”時,八成家長回答“有”,但隻有兩成孩子的回答是肯定的。
禾禾爸爸后來反思:家長自認為的“溝通”,更多是在問成績、問表現,對孩子的傾聽與情感關切太少。
相比之下,AI則像一個永遠有空的朋友——半夜睡不著時打開它,它在那裡﹔前言不搭后語地說了一堆,它能理出頭緒﹔來來回回重復同一件事,它還認真傾聽……“AI的即時回應、無條件包容與順從,容易讓未成年人產生認知和心理依賴,我們要警惕AI給未成年人制造‘情緒繭房’。”孫宏艷說。
事實上,成年人和未成年人在使用AI上有本質區別。成年人心智更成熟,在使用過程中能夠清楚區分:AI是工具,不是真實的人。但未成年人尤其是低年齡段的孩子,可能會把AI當成真實可信的朋友,分不清虛擬和真實。
“與AI聊天,一定程度上能緩解未成年人的焦慮,但並沒有真正解決問題。”上海市第三女子中學科研室主任秦嶺告訴記者。
秦嶺曾跟隨公益項目走訪了多個省份的20余個鄉村教學點,實地調研AI陪伴設備在留守兒童群體中的應用效果。青海一個教學點負責人曾問秦嶺:能否引導AI不要隻說好話?
AI強大的共情力,能讓孩子獲得被理解的安全感,但無法提供成長所必需的真實客觀的評價。“從心理學角度講,不成熟到成熟,需要依據周圍人的態度形成自我認同,就像‘照鏡子’一樣。照一面‘真實的鏡子’,對於未成年人的成長非常重要,否則他們將無法去面對真實世界的困難、問題和挫折。”孫宏艷說。
“AI可以給建議,但無法承擔責任”
AI不能替代家長高質量的陪伴
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12月,我國生成式人工智能用戶規模達6.02億人,其中19歲及以下用戶佔比最高,達26.4%。
“我們調研中發現,有67.9%的家庭沒有制定AI的使用規則。這意味著,在AI使用方面,不少家長在管理和引導上存在缺位。”孫宏艷說。
記者採訪中也發現,很多家長並不知道,國家已經出台了相關規定,規范中小學生對生成式AI的使用,尤其是約束低齡學生的獨立使用。例如,《中小學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2025年版)》要求,小學階段禁止學生獨自使用開放式內容生成功能。
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在2025年暑期開展了一項覆蓋31個省份,面向32萬多名中小學生、28萬多名家長與5萬余名教師的大規模問卷調查及訪談。調查發現,我國中西部地區99.7%的中小學生已接觸AI,85.6%的學生使用過AI完成作業。而僅13.8%的教師、17.8%的家長認為學生普遍使用AI。這說明,大量學生處於無監督、無引導的AI使用狀態。
基於此,孫宏艷提出了3個解決建議:一是家長要提高自身認知,區分AI的學習工具功能和情感陪伴功能,並採用不同的引導方式﹔二是家長要和孩子一起商量,共同制定AI的使用規則﹔三是家長要給予孩子高質量的陪伴,這也是根本性的解決方案,AI可以提供輔助,但不能替代家長的角色。
“AI可以給建議,但無法承擔責任。”秦嶺說,“家長需要引導孩子在遇到問題時,首先找一個真實的、能信任的人。”
此外,很多孩子會在使用中關閉AI軟件的未成年人模式。北京的中學生萱萱告訴記者:“打開未成年人模式后除了問作業題,啥都干不了。AI總是說‘抱歉,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
“很多大模型廠商會設置未成年人模式,但這種設置不應只是簡單的‘減法’,還要提供豐富且適齡的內容。從算法邏輯到語料庫,都需要進行調整。”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儲朝暉說。
“未成年人正處在價值觀和世界觀形成的過程中。AI應該如何與他們交流,這是提供大模型服務的平台企業必須認真對待的問題。”北京大學教授、北京智源人工智能研究院理事長黃鐵軍認為,在AI情感陪伴服務日益普遍的背景下,企業應該承擔起技術向善的社會責任,政策上也應給予引導。
“保護的目標不是讓孩子遠離AI”
從限制到調控,與AI健康共處
多名接受記者採訪的專家表示,我們無法將AI從未成年人的世界中剝離——沒有必要也不可能。這就意味著,我們要從政策供給、社會治理、行業自律、學校和家庭教育等不同維度“多方共治”。
“總的來說,需要從‘限制型’向‘調控型’保護模式轉型。”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互聯網法治研究中心主任劉曉春認為,“調控型”保護模式的重點,是依托AI的信息處理能力破除信息困境,實現風險管控與發展促進的平衡。
“AI對未成年人的價值不應被低估,它可以彌補教育資源差距、提供情緒支持、拓展數字能力。保護的目標不是讓孩子遠離AI,而是培育其駕馭AI的能力,在人機共存的時代保持獨立思考。這需要政府、平台、學校、家庭各司其職、協同發力,打造適配AI時代的未成年人保護新生態。”劉曉春說。
孫宏艷認為,政策引導上,從教育部發布的《中小學人工智能通識教育指南(2025年版)》,到國家網信辦等5部門聯合發布《人工智能擬人化互動服務管理暫行辦法》,我們在政策供給上比較及時,在政策的落地執行上還有一些短板需要補齊。
行業自律上,平台企業責任非常關鍵。“目前開發了真正有效未成年人模式的AI產品並不多,而且這也只是及格線,還要從功能設計、內容提供、隱私保護、價值觀引導等各方面持續提升,服務好未成年人用戶。”孫宏艷說。
學校教育上,學校的主要職責是開展AI素養教育,不只是教學生怎麼用AI,更要教他們認清風險和邊界。
家庭教育上,家庭是保護孩子的第一道防線,家長要和孩子一起成長,給予孩子更多陪伴和支持。
“AI不是不可控的洪水猛獸,關鍵是我們得重視並且有所行動。其實,從電視到互聯網,每一種新媒介出來,我們都擔心過對孩子的影響。但通過不斷加強社會教育、行業規范和家庭引導,最終都找到了與它們健康共處的方法。”孫宏艷說。
(文中未成年人採訪對象均為化名,魯芷瑜參與採寫)
《 人民日報 》( 2026年08月17日 11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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