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國數學家王虹榮獲菲爾茲獎，她在接受科技日報記者採訪時透露：“我從小就很喜歡畫畫，現在思考問題的時候也會畫很多圖，有時隨手畫一些草圖來幫助自己理清思路——那些畫和問題的結構有關。”在王虹看來，繪畫與她的數學研究之間存在某種“隱性的共通之處”。

今年另一位菲爾茲獎得主鄧煜則被稱為“融合了理性數學與感性人文的詩人數學家”。他在數學中感受到詩意，也將抽象的數學概念化為深情詩句。

科學與藝術的交織似乎從未中斷。科學史上，許多頂尖科學家都曾在藝術中汲取滋養思維的養分。達·芬奇是將藝術與科學融為一體的全才，他堅信“繪畫是一門科學，其基礎就是數學”。理論物理學家費曼晚年自學繪畫並舉辦畫展，他認為對藝術的熱愛與物理密切相關，兩者都是在表達自然世界的美妙與復雜。“兩彈一星”元勛錢學森同樣熱愛繪畫、音樂與攝影，在他看來，“藝術與科學是相得益彰的”。

當科學遇到藝術，能夠擦出怎樣的火花？

帶著這個問題，記者採訪了法國兩所研究機構的負責人——法國高等科學研究所（IHES）所長、國際知名數學家埃馬紐埃爾·烏爾莫與巴黎高等工業物理化學學院（ESPCI Paris-PSL）前科學總監、朗之萬研究所聯合創始人克洛德·博卡拉。

科普升維到培育科學思維

當前，科學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發展，但科學發展的深入、信息的多樣化也為公眾帶來了更多的疑惑。

博卡拉對此表示，解釋研究成果、傳遞知識“是一項要求極高的工作，而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必要”。ESPCI Paris-PSL高度重視科普工作，該所正延續著兩位諾獎得主——皮埃爾-吉勒·德熱納與喬治·夏帕克發起的科普行動。皮埃爾-吉勒·德熱納開創了每月一次面向大眾的“實驗講座”，喬治·夏帕克發起了“動手做”項目，讓小學生通過動手實驗感受科學。

烏爾莫表達了同樣的關切：“社會的某些群體對科學的不信任情緒有所上升，在此背景下，提醒人們基礎研究在長周期內實際產生什麼成果，是一項至關重要的工作。”

兩位學者都贊同，當前，科學普及的作用正從傳遞知識走向激發創造，從普及科學升維至培育科學思維，而藝術可以在其中發揮重要作用。

藝術讓科學變得“可感知”

烏爾莫認為，“藝術並不簡化科學，而是讓科學變得可感知。它創造一種體驗、一種情感、一種入口——這種入口不經過智力理解，而通過更直觀的東西。有趣的是，往往正是這條路徑，隨后會引導出更持久、更真實的求知欲”。

他進一步闡述：“藝術可以傳遞基礎研究的精神——接受不確定性、安於沒有即時答案的問題、在抽象中發現美——這些是研究者和藝術家的共同品質。”

博卡拉提供了他的具體實踐：在巴黎市現代藝術博物館，他與研究人員一起為杜菲的壁畫《電氣精靈》中描繪的約百位科學家制作了介紹卡片——在藝術作品中嵌入科學史，讓觀眾通過藝術更自然、更有機地與科學建立起聯系。

烏爾莫強調，藝術能夠幫助科學信息的傳遞，其核心作用在於“建立聯系”。烏爾莫區分了兩個層次：將藝術用作傳播工具，“可以產生不錯的效果”﹔但使科學和藝術結合真正變得有價值的，是“它有能力改變公眾看待科學本身的方式——不再將科學視為一套需要傳遞的既定真理，而將科學發現當成一場人性化的、充滿不確定性的、交織著疑慮和直覺的冒險，恰如藝術創作”。

烏爾莫認為，在以藝術形式進行的科學傳播中，受眾不是學到了某個數學知識，而是得到了在終點未知的情況下探索的感受。一種聯系被建立起來，而不僅僅是信息被傳遞出去。

感知數學的優雅

在藝術推動科學傳播實踐方面，烏爾莫特別提及巴黎綜合理工學院中國校友會會長鄭坂博士推動的愛麓希雅（Maison Eluxia）項目。該項目旨在通過科學家與藝術家的合作，將前沿科學研究或數學原理以圖像形式進行藝術表達。烏爾莫評價道：“這一舉措的非凡之處在於，它並不試圖簡化數學，而是試圖傳遞數學的優雅。這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抱負。”

傳統科普往往隱含著“降維”的邏輯——把復雜的東西變簡單。但這一項目選擇了一條不同的路：不降低科學的復雜度，而是呈現其美學價值。這既是對公眾的尊重，也是對科學本身更深層的傳播。

在IHES和ESPCI Paris-PSL等機構的支持下，該項目關注科學、藝術與公眾之間的新型連接方式，支持科學家與藝術家展開跨領域交流，探索基礎研究成果更具創造力和感染力的表達方式。

項目不隻在於幫助科學思想被更多公眾看見，也在於探索一種支持科學共同體的長期模式。通過建立回饋機制，項目相關收益將部分用於支持科學家指定的基礎科研機構，並回饋參與創作的科學家本人。這一機制體現了對科學創造者的知識貢獻的尊重，也讓藝術傳播成為支持基礎科學發展的另一種方式。

該項目中，科學傳播不僅是知識的傳遞，更是一種關系的建立：讓公眾與科學產生連接，讓基礎研究獲得持續支持。這與IHES長期倡導的基礎研究精神形成呼應——科學探索需要自由、時間與信任。

王虹的做法也印証了這一觀念：當她畫下那些與數學結構有關的草圖時，她所做的正是建立一種聯系，用一種接近藝術的方式去感知數學中的秩序與結構之美——這或許正是她所說的那種“隱性的共通之處”。

藝術在科學傳播中扮演什麼角色？兩位受訪者給出了相似的答案：藝術不是科學的裝飾品，它是一種不同的語言，讓科學從被理解走向被感知，讓科學傳播從“知識傳遞”走向“關系建立”。

今天，如何在一個由算法生成內容的世界裡，守護科學的求真精神，是我們必須面對的新課題。正如烏爾莫所說，信任是其他一切的基礎。而藝術可以幫助建立這種信任——不是通過讓科學變得更簡單，而是通過讓科學變得更有人情味。（記者 李宏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