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為卷 科研作答
高校科研:以專業力量守護綠水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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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間測土、河畔取樣、林間觀測……在廣袤的國土上,有這樣一群科研人,他們的實驗室不在窗明幾淨的大樓裡,而在風吹日晒的生態治理現場。他們跳出書本框架,走出校園課堂,扎根山林田野、江河湖海,用專業知識破解生態修復、污染治理、資源保育等現實難題。
在8月15日全國生態日到來之際,本版特聚焦生態環境領域科研工作者,傾聽他們深耕生態一線的學術故事,探尋他們如何把青春理想、學術成果實實在在書寫在祖國綠水青山之間。
把論文寫在西部大漠上
講述人:重慶交通大學力學治沙與生態碳匯教育部工程研究中心研究人員 王祉翔
第一次走進沙漠時,我沒想到自己會在這裡一干就是十幾年。
2014年,我成為重慶交通大學一名碩士研究生,開始參與“沙漠土壤化”研究。我是土生土長的重慶人,之前從未見過真正的沙漠。第一次從嘉陵江邊來到沙漠,我更像是一個前來“見世面”的年輕人,隻把這次沙漠之行當成一項普通的科研任務。
2016年,我校科研團隊開始在內蒙古烏蘭布和沙漠建設“沙漠土壤化”25畝試驗地,而這項試驗也是我碩士階段最主要的研究內容。剛開始,面對一眼望不到頭的黃沙,我很難想象這裡能夠長出一片綠色。我內心充滿疑問:在沙漠中加入一種約束材料,改變沙粒之間的力學狀態,真的能讓沙體獲得類似土壤的保水、保肥和植物生長功能嗎?
沒有現成的施工經驗,我們就在現場邊做邊摸索,從材料施用、沙體改造到旋耕、播種、灌溉和監測,每一個環節都要反復調整。大風一來,沙子打在臉上生疼,鞋裡、衣服裡、嘴裡都是沙子,堅持了幾個月后,當我重新站在那片試驗地前,原本荒蕪的沙漠,此時已是滿眼綠色,25畝植物正郁郁蔥蔥地生長。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科技創新的力量。
2018年,已留校參加科研工作的我來到新疆塔克拉瑪干沙漠南緣,參與建設和田“沙漠土壤化”基地,負責基地的科研試驗、工程建設、運行維護和技術推廣。這一回,我在這一干就是很多年。
剛到和田時,眼前隻有連綿不斷的沙山,為了搶在適宜播期前完成施工,我們連夜改裝機械、調整工序,趁風沙較小時通宵作業……逐漸,黃色沙丘變成連片綠地,苜蓿、狼尾草等飼草一茬茬生長,若不是我們最初在基地旁特意保留了一座沙山,人們已經很難從這片綠意中憶起它原來的模樣。
發生轉變的不只是環境,還有當地群眾的生活。基地的建成為當地人提供了就近工作的機會,讓他們能夠參與播種、管護和收割,從而獲得更加穩定的收入。看著沙漠變綠、人們的日子越過越好,我更加明白:科研成果不能隻停留在實驗室裡和論文中,它必須接受真實自然環境的檢驗,並積極回應國家需要和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未來,我仍願守在沙漠一線,把自己的青春種進沙海,把論文寫在祖國西部大漠上。
用可驗証的技術解決洱海保護問題
講述人:中國農業大學資源與環境學院研究員 金可默
在全國生態日到來之際,回望我們在洱海邊的科研實踐,我深刻體會到,生態文明建設既需要理念引領,也需要長期、扎實的科學工作。2022年,中國工程院院士、中國農業大學教授張福鎖院士帶著我們師生住進雲南大理古生村科技小院。剛到村裡時,一位村民問我:“為了保護洱海,以后是不是不能種地了?”是啊,洱海必須保護,農民也要依靠土地生活。這個問題很現實,我們希望通過科學研究回答:能不能在減少農業污染的同時,保障糧食生產和農民增收?
保護洱海,首先要查清污染物從哪裡來、如何進入洱海。團隊以古生村所在的4.8平方公裡片區為研究區域,從山地、旱地、村庄、稻田到入湖口,建立了“六縱七橫”監測網絡。農業面源污染具有明顯的降雨驅動特征,一次有效監測必須覆蓋降雨前、中、后的完整過程。一天深夜,大雨突然來臨,小院師生立即帶著採樣桶和監測設備趕往各個點位。田埂濕滑,師生們不顧鞋子陷進泥裡,依舊堅守在溝渠邊連續記錄水量和取樣時間。接近天亮回到小院后,大家馬上核對編號、處理樣品。就這樣,經過持續多次監測和大量水樣分析,我們逐步厘清了氮、磷等污染物從源頭產生、經溝渠輸移並最終入湖的過程,為治理措施布設在哪裡、重點防控什麼時段提供了科學依據。
查清來源后,我們開始探索“源頭減量、過程攔截、生態處理、循環利用”的治理路徑。但一項技術能否推廣,農民首先要看它所帶來的產量和收入。我們把綠色種植試驗設在農民田邊,讓傳統種植和綠色種植直接對比。師生們從播種、施肥、灌水一直跟蹤到收獲,與農民一起測產、核算投入和收益。一農民起初擔心:“肥料少了,產量肯定要下來。”收獲后,他發現肥料投入減少后,稻谷增產了30%。他拿著測產結果說:“既能少用肥,又能多打糧,這個辦法我願意用。”這句話讓我認識到,科研成果隻有通過生產實踐檢驗,才能真正走出試驗田。從最初幾百畝示范田起步,綠色生態種植模式逐步推廣到整個洱海流域。2025年,推廣面積達到14.14萬畝,覆蓋54個村,惠及2.6萬余戶農戶和37家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實現了減肥減排與增產增收協同。
在這一過程中,學生們也發生了變化。他們從隻關注試驗數據,到主動考慮技術是否簡便、成本是否合理、農民能否長期使用,逐漸理解農業科研不僅要提出科學問題,更要解決生產中的真實問題。如今,洱海流域已形成18個科技小院協同工作的格局。我們把實驗室延伸到農田、溝渠和村庄,讓科研問題來自生產一線,也讓研究成果回歸生產一線。這,正是自然科學工作者的職責:用可靠的數據認識問題,用可驗証的技術解決問題。
讓每片森林的貢獻都能被看見
講述人:東北林業大學生態學院教授 何念鵬
森林涵養水源、保持水土、吸收二氧化碳,這些生態功能人們並不陌生。然而,生態功能看得見,生態價值卻未必“算得清”。這些年,我從事生態學和遙感研究,越來越感到:這些看似沉默的貢獻,不能隻停留在人們對“森林很重要”的朴素認知中,還應當被科學地看見、准確地衡量。
故事要從我們腳下的黑土地講起。黑龍江擁有2100多萬公頃森林,是我國北方重要的生態屏障和綠色碳庫。大興安嶺、小興安嶺等地森林連片分布,紅鬆、落葉鬆、楊樹、樟子鬆等多種樹種共同構成了豐富而復雜的森林生態系統。這豐厚的綠色家底既承擔維護國家生態安全的重要功能,也面臨國有林區轉型和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的現實需求。
在中國科學院院士於貴瑞老師的指引下,2011年我們團隊開始自主發展森林生態系統碳固持模型,歷時5年開發完成。這個模型雖然看起來復雜,但要解決的問題其實很朴素:一片森林隨著時間推移,究竟能固定多少碳?
為回答這個問題,我們把森林生物量隨林齡變化的規律、土壤有機質分解過程以及氣候對森林生長的影響放在同一個框架裡。為了讓模型盡可能接近中國森林的實際,我們把全國3萬多個樣地的碳屬性數據和長時間尺度的氣候數據全部納入其中。這樣,一片森林過去發生了什麼、現在處於什麼狀態,以及未來可能怎樣變化,就能夠通過模型得到相對清晰的科學表達。
同時,根據黑龍江森林的實際情況,團隊一次次對模型參數做本地化處理,把地位級指數等林業參數融入方法體系,逐步形成造林、天然林和森林撫育碳匯項目方法學。2024年,這套方法學成果通過中國林學會鑒定,被評為“整體國際先進,核心框架國際領先”。在此基礎上,團隊還在國內率先研發了森林撫育碳匯方法學、天然林演替碳匯方法學、營林廢棄物生態封存碳匯方法學,逐步實現不同場景森林碳匯項目開發全覆蓋,為開發黑龍江乃至東北地區豐富的森林碳匯資源奠定了堅實基礎。
不過,科學方法隻寫在報告裡遠遠不夠,必須應用到真實場景裡。我們進一步融合多源數據和人工智能等技術,支撐黑龍江省建設了全國首個省級林業碳匯“一張圖”系統。這張圖把林場、林班、林業小班與碳匯信息連接起來,也把碳匯基本信息、交易應用和潛力提升連接起來。
15年專注於森林生態系統碳匯研究及其碳匯項目方法學研發,我越來越深地體會到,高校科研的價值不隻在實驗室裡,更在山水林田湖草沙的真實場景中。青年林業科研人既要學會跟數據打交道,也要學會跟土地打交道﹔要能寫好論文,也要能回答林場和社會提出的實際問題,讓每一片森林的貢獻被看見,讓每一份守護得到回應。
做好長江口濕地的“生態醫生”
講述人:上海長江河口濕地生態系統國家野外科學觀測研究站站長、復旦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教授 聶 明
當我第一次踏上上海崇明東灘,最大的感受是“廣闊”。潮起潮落間,蘆葦搖曳,候鳥翩飛,看似寧靜的濕地每天都有變化。作為長江入海口的重要生態屏障,這片濕地就像一位需要長期監測的“體檢者”,而我們的工作,就是做好它的“生態醫生”。
從20世紀90年代起,復旦大學陳家寬教授帶領團隊在這裡建立了復旦大學首個長期濕地生態觀測站點。那時條件艱苦,沒有成熟平台和完善設備,科研人員靠著一次次野外調查、一組組基礎數據,為長江口濕地研究打下了基礎。后來,復旦大學李博教授推動平台發展壯大,建成學校唯一的國家野外科學觀測研究站,並進一步孵化出“濕地環境保護與生態修復”全國重點實驗室。如今,我接過接力棒,三代人三十余年堅守,讓一個校級觀測點成長為國家級平台,也讓長期觀測成為我們最寶貴的財富。
野外科研沒有驚天動地的場面,更多的是日復一日的堅持。不過,正是這些平凡工作,奠定了我們認識濕地變化規律的重要基礎。為保証監測數據連續,我們要定期維護設備、記錄環境變化、調查植物演替和鳥類種群動態。許多工作要跟著潮汐走,凌晨出發、深夜返回是常態,鞋子陷進淤泥、衣服被潮水浸濕是家常便飯。
論文的真正價值,不是看發表於什麼樣的期刊,而是看能否回答國家和社會關心的問題。團隊圍繞濕地保護、生物多樣性等重大需求持續攻關。在互花米草治理方面,我們深入研究其入侵機制與控制技術,為這一全球最大規模的濕地入侵植物控制工程提供了核心科技支撐﹔在候鳥保護方面,我們持續監測種群動態,揭示棲息地變化對遷徙鳥類的影響,為黃(渤)海候鳥棲息地列入世界自然遺產提供了重要科學依據。我們的科研成果不僅寫進了論文,也走進了國家重大生態工程。
濕地保護不是科研人員的“獨角戲”。我們積極開展科普宣傳和公民科學實踐,希望讓更多人理解濕地、關注濕地、守護濕地。生態文明建設需要科技創新,更需要全社會共同參與。
有人問我為什麼幾十年守著同一片濕地?答案很簡單:生態系統變化往往需要十年、幾十年才能看清,真正有價值的數據,一定來自長期堅守。
面向長江大保護、“雙碳”戰略等國家需求,我們將繼續扎根一線,堅持長期觀測,推動科技成果服務於生態保護實踐,努力做好長江口濕地的“生態醫生”,為建設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貢獻高校科研力量。(記者楊颯採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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