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坐冷板凳,實踐中求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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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湖南湘鄉,緊鄰韶山。小時候常聽長輩講韶山灌區的建設故事,十萬建設者憑著“愚公有移山之志,我們有開山之勇”的豪情,靠雙手鑿山修渠、引水灌溉,極大地保障了農業生產。年少的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水利水電工程不僅能重塑江河,更能造福百姓。
高考時,我毅然填報了武漢水利電力學院(今武漢大學水利電力學院)治河專業。圖書館裡兩行字至今仍刻在腦子裡:水利是農業的命脈,電力是工業的先行。后來,聽別人講起葛洲壩水電站的經歷,我和當時在座的聽眾都屏住了呼吸。那一刻,我覺得這輩子要是能參與這樣的大工程,就算沒有白活。
1986年,三峽總公司籌建處(三峽集團的前身)到學校招人,我毫不猶豫報了名。“不管待遇多少,只要能干三峽,心已無悔。”那種激動和信念,像火種一樣點燃了我。
如今回頭看,當初選擇這一行,不過是一個年輕人對“造大壩”最朴素的熱望。但正是這個起點,讓我明白一個朴素的道理:做學問的根,要扎在真實的向往裡。沒有這份向往,四十年的“冷板凳”坐不住。
三峽大壩工程體量巨大,技術要求極為嚴格,對澆筑強度和混凝土強度非常重視。但我們在調研時發現,國內外不少已建大壩存在剝蝕、開裂、滲漏等問題,影響長期服役工況。對於要安全運行幾百年的三峽工程,僅僅追求“高強度”遠遠不夠。
我們決心轉變思路:從“強度主導”走向“耐久主導”。讓我感受最深的,是氧化鎂的研究。傳統觀念視氧化鎂為水泥中的“有害成分”,認為含量越低越好。我在想,能不能利用它的微膨脹特性補償混凝土收縮來降低開裂風險,“變害為寶”呢?這個設想一提出,同行質疑不小。
面對爭議,我們有兩個選擇:要麼寫論文從理論上論証,要麼把答案交給現場試驗。我選擇了后者。
我們在三峽工程施工現場建起實驗室,白天奔波於原材料檢測、混凝土生產和施工一線,晚上整理數據、分析規律、調整方案,日復一日,一干就是10多年。
1997年,在三峽工程一次混凝土技術方案論証會上,當我把系統的試驗數據擺在專家面前時,質疑聲才漸漸平息。我們研發的高耐久混凝土技術最終在三峽大壩建設中得到應用,構建起系統性的耐久保障體系。
這段經歷讓我刻骨銘心:真正的學問,是在“事上練”出來的。做工程科技的人,必須尊重數據,讓事實說話。
如果說建設三峽工程教會我“從實踐中求真知”,那麼金沙江上的世界級水電工程烏東德和白鶴灘兩座巨型大壩,則教會我另一件事:做學問,要有“甘坐冷板凳”的強大定力。
這兩座特高拱壩地處干熱河谷,晝夜溫差極大,混凝土溫控防裂依然是世界級難題。“無壩不裂”幾乎是行業共識。但我和團隊不這麼想。
為此,我們提出了“低熱+微膨”的技術路線。但這條路從設想到落地,需要攻克低熱水泥早期強度低、生產穩定性差、膨脹精准控制等復雜難題。幾代研究人員接力推進,反復試驗,前后歷時10余年。
這期間,我大都泡在工地和實驗室。做學問的人,最怕的其實不是失敗,而是看不到終點的“煎熬”。但我始終相信,基礎研究等不得,重大創新急不得。只能老老實實做試驗、積累數據、改進方案,一遍不行再來一遍。
2023年4月,白鶴灘大壩進行第六次取芯檢查。一根長達36.74米的完整芯樣被緩緩取出。芯樣越完整,說明層間結合越好、內部質量越高。當芯樣完整呈現在眼前時,現場響起了長久的歡呼聲——這是對十幾年堅守最直接的回應。
40年求學問道,我最大的體會是:做工程科技研究,第一要敬畏實踐,因為大壩從不對謊言妥協﹔第二要耐得住寂寞,因為答案從來不在聚光燈下﹔第三要把問題解決在萌芽狀態,因為學問最大的價值,不是能解釋多少遺憾,而是能避免多少遺憾。
(李文偉為中國三峽集團科學技術研究院混凝土專家,記者王建宏、張銳採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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