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學教育領域，人工智能（AI）的應用正在引發教育范式變革。醫學教育具有高度的專業性、實踐性與倫理敏感性，其教學場景復雜，且涉及患者數據與臨床決策，對教師的人工智能素養提出了更特殊、更系統的要求。

AI時代，我們需要怎樣的醫學教育？醫學教師在擁抱新技術的同時，又當恪守哪些核心價值？近日，中國工程院院士、河北醫科大學法醫學院院長叢斌接受了人民網記者專訪。

醫學教師的角色不會被技術削弱

人民網記者：人工智能技術正在重塑各個行業，醫學教師要如何看待角色轉變？

叢斌院士：人工智能是應時代而生的強大工具，但任何技術都有兩面性，我們的底線是“科技向善”。在AI時代，醫學教師的角色不僅沒有被削弱，反而更加重要。

AI可以處理海量數據，幫助我們查文獻、整理資料、分析數據、生成教學素材，也可以輔助學生進行病例推演和學習反饋。但是，AI再強，也無法替人承擔責任。它可以快速給出一個參考答案，但這個答案對不對？能不能直接用於當前的醫學情境？萬一出了問題誰來負責？這些都必須靠人來判斷。大家要永遠記住：醫學教育面對的是鮮活的生命，絕不是機械化的信息處理。

過去教師更多承擔知識傳授者的角色，現在要逐步轉向學習設計者、思維訓練者、價值引領者和倫理把關者。醫學教育中最核心的東西，比如對生命的敬畏、對損傷機制的理解、對復雜問題的判斷、對患者和社會的責任，不能簡單交給人工智能完成。

醫學教師既要擁抱人工智能，也要守住教育的根本。我們要教學生會用工具，更要教學生會提問題、會辨真假、會作判斷、會負責任。工具可以越來越聰明，但這更要求我們的醫生和教師，必須首先做一個清醒、可靠、能擔得起生命托付的人。

教師要教學生使用工具，更要教會學生質疑工具

人民網記者：AI技術目前已經在哪些環節影響和改變法醫學的教學和實踐？

叢斌院士：法醫學是研究並解決與法律有關的人身損害、死亡、身份鑒識等問題，為偵查提供線索，為審判提供証據的醫學學科。在法醫實踐方面，人工智能已經在尸體影像學、病理學形態分析、毒物篩查、數據比對、文獻檢索和報告規范化等環節展現出非常高的效率。在教學方面，人工智能也已經可以幫助我們舉一反三進行案例庫、訓練庫、題庫的擴大，讓學生在有限課時內接觸更多案例和復雜情境，可以幫助教師進行案例推演和報告初評反饋，提高學生的學習效率。

但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法醫面對的不只是冰冷的檢材，背后是一件案件的走向，甚至是一個生命、一個家庭，這是極其嚴肅的司法訴訟和倫理問題。AI可以提供參考，但不具備法律人格、倫理責任和價值判斷能力。涉及生命權益、案件事實和司法公正的關鍵判斷，最終必須由專業人員依據事實、証據、規范和倫理作出獨立判斷，並依法承擔責任。教師要教會學生使用工具，更要教會學生質疑工具、檢驗工具、駕馭工具。

醫學院校推進新醫科建設，不能簡單做“加法”

人民網記者：面向未來，一名優秀的新醫科人才應該具備哪些核心素養？醫學院校的課程體系和人才培養方案還需要進行哪些改革？

叢斌院士：醫學是科學精神與人文精神結合非常緊密的學科。一名優秀的新醫科人才，首先要有“醫者仁心”，要敬畏生命、尊重生命，具備救死扶傷、嚴謹求實、精益求精的職業精神。無論將來從事臨床醫學、基礎醫學、公共衛生、藥學，還是法醫學，本質上都與人的生命健康、社會公共利益密切相關。

當然，隻有情懷還不夠，還要有真本事。新醫科人才既要有扎實的醫學基礎和專業能力，也要有交叉融合的視野。現在很多醫學問題越來越復雜，單靠一個學科、一個技術，往往難以形成系統解決方案。未來的醫學人才要懂醫學，也要理解數據、工程、倫理、法律和公共衛生，能夠在復雜問題中抓住關鍵、整合資源、提出解決方案。

從課程體系看，醫學院校推進新醫科建設，不能簡單做“加法”。不是今天加一門人工智能課，明天加一門大數據課，就叫新醫科。關鍵是要把基礎醫學、臨床醫學、人文醫學、人工智能、倫理法治和實踐訓練有機融合起來。基礎不能鬆，交叉不能散，實踐不能虛。要讓學生既掌握扎實的專業知識，又能在真實問題中訓練判斷力、創新力和責任感。

我特別贊成讓醫學生更早接觸真實問題。醫學人才不是隻靠課堂講出來的，也是在實驗室、臨床一線、公共衛生現場、司法實踐場景中練出來的。課程改革要更加重視問題導向、案例教學、實踐訓練和跨學科協同。評價方式也要相應改革，不能隻看考試分數、論文數量，還要看學生能不能發現問題、分析問題、解決真實問題，能不能在復雜情境中作出負責任的專業判斷。

這裡也涉及人才評價機制問題。破除“四唯”，要建立更加科學、更加注重質量和貢獻的評價導向。對醫學和科技人才而言，我認為還要立“兩唯”，一是有沒有貢獻新的知識，特別是具有原創性、引領性的新知識﹔二是有沒有形成新的技術、方法或方案，並且這些技術和方法能夠經得起實踐檢驗，具有實用價值和推廣價值。

說到底，醫學院校的課程體系、人才培養要形成一個發現、培養、使用人才的良性循環，讓青年才俊脫穎而出，為健康中國源源不斷地輸送可堪大任的時代力量。

青年教師要擁抱時代變革，更要堅守“冷板凳”的定力

人民網記者：進入AI時代，您最想對從事醫學教育的青年老師們說什麼？

叢斌院士：青年人是國家科技創新和教育事業生生不息的生力軍。我最想對青年教師說兩句話：時代變化越快，越要把根扎深。

人工智能來了，教學方式會變，知識獲取方式會變，學生學習方式也會變，但教師的根本任務沒有變，就是立德樹人﹔醫學教育的根本目標沒有變，就是培養能夠守護人民生命健康、服務國家發展需要的人才。

青年教師要擁抱時代變革，但更要堅守“冷板凳”的定力，也就是說青年教師要敢於接觸前沿、探索未知，也要耐得住長期積累，經得起時間檢驗。面對干擾與誘惑，青年教師必須保持自立、自信、自強。醫學和教育都不是急功近利的事情，做學問也沒有捷徑可走。無論是在課堂上、實驗室裡，還是在臨床和社會實踐中，都要踏踏實實積累，老老實實做事。

醫學教師要有“大先生”的樣子。導師不是“老板”，學生也不是完成任務、發表論文的工具。好老師應該嚴謹治學、甘為人梯、獎掖后學，既教學生做學問，也教學生做人做事。教師希望學生奮發圖強、永不言敗，自己首先要有這股精氣神。

我希望青年醫學教師既有家國情懷，也有世界眼光﹔既能站穩三尺講台，也能面向科技前沿﹔既教給學生知識和技能，也引導學生把個人成長同國家需要、人民健康結合起來。這樣，我們才能在人工智能時代培養出更多有理想、有本領、有責任感的新醫科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