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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鴻溝不斷拉大,普惠如何實現?(求解時代之問④)

本報記者 劉發為
2026年07月29日08:59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海外版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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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 初攝(人民圖片)

  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會現場,人形機器人在進行足球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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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會現場,機器人擔當起售貨員的角色。
  吳 雪攝(人民圖片)

  鴻溝有多大?

  記者:當前全球人工智能發展的鴻溝主要體現在哪些層面?世界銀行數據顯示,高收入國家佔據91%的AI風投資金,低收入國家數據中心容量全球佔比不足0.1%,您怎麼看待這種差距?

  肖茜(清華大學人工智能國際治理研究院副院長):當前全球人工智能發展的鴻溝主要體現在算力、數據、人才和治理能力四個層面。對於許多低收入國家而言,由於缺乏資金、基礎設施和人才儲備,參與人工智能發展的門檻越來越高,因此這種差距總體上仍在擴大。

  我認為,最令人擔憂的其實不是技術鴻溝,而是能力鴻溝。如果一個國家既沒有研發能力,也沒有治理能力,未來將難以自主發展人工智能,沒有能力參與這場技術變革,失去參與國際規則制定的機會,只能被動接受他國技術和規則。

  崔守軍(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許多發展中國家被鎖定在應用末端,成為技術的使用者和數據的提供者,卻不是能力的擁有者。

  算力吸引人才,人才產出模型,模型積累數據,數據吸引資本,資本再投入算力,在這樣的循環下,發展中國家與發達國家的AI發展差距在擴大。

  記者:有學者指出,過去幾年不少全球南方國家在AI治理議題中多是“旁聽生”,不是不想參與,而是能力不足。您如何評價這種能力鴻溝?它背后的原因是什麼?

  肖茜:國家人工智能能力是指將AI作為社會技術系統進行開發和治理的綜合能力,其中,發展能力包括知識生產、普及與應用、轉化與價值實現的能力,而治理能力則包括分析規劃、監管指引和學習迭代的能力。因此,所謂的“能力鴻溝”,不僅是技術研發能力的差距,也包括人工智能治理能力的差距。前者決定一個國家能否發展人工智能,后者決定一個國家能否安全、有效地應用人工智能,並參與國際規則制定。這種能力並不是單一因素決定的,而是由算力、數據、資金等多種要素共同構成。

  從根本上看,能力鴻溝並不是人工智能時代才出現的新問題,而是不同國家發展階段差距在AI時代的集中體現。發達國家長期積累了資本、教育、科研和產業優勢,在人工智能時代進一步轉化為技術優勢﹔而不少全球南方國家由於基礎設施薄弱、人才流失、資金不足等原因,很難形成完整的人工智能創新生態。這也導致全球AI發展出現明顯的“強者愈強”現象。

  崔守軍:“旁聽生”這個說法很准確。舉個簡單的例子:一個國家如果沒有本土的大模型團隊、沒有做過一次大規模訓練,它在談判桌上就無法判斷某條技術標准意味著什麼,只能接受別人的定義。

  我認為,出現這種現象的原因有兩個方面:一是議程往往在少數國家的產業界與智庫中先行形成,等進入多邊場合時框架已經定型﹔二是標准制定組織的參與本身有成本門檻。所以能力鴻溝和話語權鴻溝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普惠難在哪兒?

  記者:AI普惠與以往的數字普惠有什麼不同?技術進化以“月”為單位迭代,而制度變遷的慣性卻常以“年”為單位,這種“時間差”對普惠來說意味著什麼?

  肖茜:人工智能普惠與以往數字普惠的本質區別在於,數字普惠主要解決“能不能接入”的問題,而人工智能普惠要進一步解決“有沒有能力利用技術創造價值”的問題。互聯網的基礎門檻主要是網絡、終端和基本數字技能﹔人工智能的發展則依賴巨額算力、海量數據、先進算法、充足能源和頂尖人才,需要完整的科研、產業和治理生態。因此,AI普惠的門檻天然更高,也更難依靠市場擴散自動實現。更重要的是,人工智能帶來的不僅是效率提升,還可能是生產方式、知識結構和決策模式的范式變化。不能及時掌握人工智能的國家、企業和個人,面臨的不只是“用得少”,而可能是在產業升級、知識創造和規則制定中全面落后。

  崔守軍:“時間差”確實存在,但我認為它不是最大的障礙。最大的障礙是不對稱——技術發展快的一方定義了賽道和規則,慢的一方不僅落后,而且是在別人設定的坐標系裡落后。制度架設慢一點不可怕,怕的是制度一直追認既成事實。

  記者:有觀點認為,人工智能只是超級大國或超強企業之間的競爭,甚至有人提出“要麼坐在餐桌上,要麼出現在菜單裡”的說法。您怎麼看?

  肖茜:我認為,這實際上反映了當前全球人工智能發展的兩種不同理念。一種把人工智能視為少數國家和少數企業競爭優勢的來源,強調技術領先、競爭優先,把AI作為維護地緣政治優勢的戰略資源﹔另一種則認為,人工智能應成為造福全人類的國際公共產品,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推動開放合作、能力建設和成果共享。

  所謂“人工智能只是超級大國或超強企業之間的競爭”,以及“要麼坐在餐桌上,要麼出現在菜單裡”這樣的說法,本質上屬於前一種邏輯。它強調零和競爭和“贏家通吃”,希望通過競爭敘事吸引更多資本、人才和資源,加快技術領先。這種思路如果成為全球AI發展的唯一邏輯,就可能進一步擴大智能鴻溝,使越來越多的發展中國家被排除在技術創新和規則制定之外。

  記者:今年全球AI相關投資已接近1萬億美元,如此巨量的資源集中在少數國家和企業手中,普惠的資金從哪裡來?誰來為全球南方的AI能力建設埋單?

  許珊(中國信通院人工智能研究所國際發展部主任):人工智能普惠需要長期投入,僅依靠單一主體難以完成,需要政府、國際組織、企業和社會力量共同參與。對於發展中國家而言,除了資金支持,更重要的是形成可持續的發展能力,包括基礎設施建設、人才培養和產業合作。未來,可以探索更多形式的國際合作機制,通過技術交流、能力建設、聯合創新、產業對接等方式,幫助更多國家參與人工智能發展,讓投入真正轉化為長期的發展動力。

  肖茜:這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人工智能普惠不能隻停留在理念層面,最終必須落實到資金、技術和能力建設上。全球AI能力建設不能僅依靠發展中國家自身完成,也不能完全依賴市場力量,而應成為國際社會共同承擔的責任。無論是發達國家、國際組織、科技企業,還是多邊開發金融機構,都應在資金投入、技術合作、人才培養和基礎設施建設等方面發揮各自作用,共同幫助全球南方提升人工智能發展能力。

  普惠如何實現?

  記者:中國提出“人工智能應該是造福全人類的國際公共產品”,並發布了《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議》《人工智能能力建設普惠計劃》等系列文件。從“理念”到“實踐”,中間最大的挑戰是什麼?中國宣布未來5年面向發展中國家提供5000個人工智能專題研修培訓名額、建設國際人工智能應用合作中心,這些舉措能在多大程度上彌合鴻溝?

  肖茜:從理念走向實踐,最大的挑戰並不是提出願景,而是如何建立能夠持續落實理念的國際合作機制。任何一項全球治理倡議,如果缺乏穩定的平台、持續的資源投入和廣泛的國際參與,就很難真正落地。

  彌合智能鴻溝,需要解決算力、數據、資金、人才等多個方面的問題。其中,人才培養是最具可持續性的能力建設,也是撬動長期發展的關鍵支點。一支本土人才隊伍,不僅能夠推動人工智能技術創新和產業發展,也能夠培養本國的治理能力,形成自主發展的內生動力。因此,中國宣布未來5年面向發展中國家提供5000個人工智能專題研修培訓名額,體現的不是簡單的知識輸出,而是希望通過“授人以漁”,幫助更多國家建立自主培養人才、應用人工智能和參與全球治理的能力。

  與此同時,建設國際人工智能應用合作中心,則體現了另一條重要路徑,即以應用帶動發展,以合作促進能力建設。通過圍繞農業、醫療、教育、防災減災等具體場景開展合作,把人工智能真正應用到經濟社會發展中,讓發展中國家能夠更快共享人工智能帶來的發展紅利。

  我認為,這兩項舉措形成了完整的能力建設閉環:一方面,通過人才培養夯實發展的基礎﹔另一方面,通過應用合作加快技術落地和成果轉化。前者解決的是“誰來發展AI”的問題,后者解決的是“AI如何服務發展”的問題。兩者相結合,能夠幫助全球南方逐步縮小智能鴻溝,從人工智能發展的參與者成長為人工智能創新和治理的重要貢獻者。

  記者:7月16日,29個國家簽署協定成立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組織(WAICO)。這個組織的成立對彌合全球智能鴻溝意味著什麼?

  許珊:人工智能發展需要更多國際協調機制。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組織的成立,有助於為不同國家提供交流平台,促進經驗分享、技術合作和能力建設。特別是對於發展中國家而言,參與這樣的多邊合作機制,可以增加表達需求和參與討論的機會。當然,任何國際組織發揮作用,都需要各方共同建設,隻有堅持開放、平等和互利原則,才能真正推動人工智能合作走向更加廣泛和深入。

  記者:開源被認為是降低AI門檻、促進普惠的重要途徑,WAICO也強調“鼓勵開源開放、合作共享”。在您看來,開源能在多大程度上解決算力和人才鴻溝?

  肖茜:開源確實是推動人工智能普惠的重要路徑,也是本屆大會反復強調的方向。我們在會議期間與許多國際嘉賓交流,他們普遍認為,開源模型大大降低了人工智能的使用門檻,使越來越多國家、中小企業、科研機構和開發者能夠在已有模型基礎上開展創新,開發符合本地語言、本地產業和本地需求的AI應用,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技術應用成本,也有助於培養本土人工智能人才。

  當然,我們也應該客觀看待開源的作用。開源降低的是應用和創新的門檻,但並不能完全消除算力、資金和高端人才等方面的能力鴻溝。一個國家即使擁有開源模型,如果缺乏算力基礎設施、數據資源和人才隊伍,仍然難以形成持續的創新能力。因此,開源是促進普惠的重要工具,但不是解決智能鴻溝的全部答案。

  普惠之后,下一步往哪走?

  記者:如果AI普惠真的實現了,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普惠是否也可能帶來新的問題,比如同質化、文化侵蝕、安全風險?如何在普惠的同時保護多樣性?

  許珊:人工智能普惠的目標,是讓更多人能夠利用技術改善生活、促進發展,而不是簡單追求技術覆蓋。未來,人工智能可能在教育、醫療、產業升級、公共服務等領域發揮更大作用。但與此同時,也需要關注文化多樣性、安全風險和數字治理等問題。推動人工智能發展,需要堅持開放包容,在促進技術應用的同時,尊重不同國家和地區的發展特點,讓技術進步與社會價值更好結合。

  肖茜:人工智能普惠的目的從來不是讓世界變得同質化,而是讓每個國家都擁有發展的機會和選擇的能力,為大家建立一個共同的發展基礎。隻有站在這個基礎上,各國才能根據自身的歷史、文化、語言和發展需求,探索符合本國國情的人工智能發展道路。

  因此,普惠與保護多樣性並不矛盾,真正威脅多樣性的恰恰是能力的不平等。如果缺乏自主發展的能力,很多國家只能依賴同一種技術、同一個平台、同一種生態,文化特色和發展路徑反而更容易被同質化。相反,隻有更多國家擁有自主創新和應用人工智能的能力,多樣性才能真正得到保護。

  當然,人工智能普惠也可能會帶來安全風險、倫理挑戰等新的問題,因此必須堅持發展與安全並重,在開放合作中加強風險治理,在促進普惠發展的同時尊重文化多樣性,推動人工智能真正服務不同國家、不同文明的發展需求。

  

  (本版底圖由AI輔助生成)

(責編:薛瑞、李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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