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論文AI率檢測，已成為無數大學畢業生關心的熱點話題。AI工具引發的學術不端如何界定？為規避高AI率而拆解論文、打亂表達的無奈如何化解？AI檢測產品缺少國家標准、質量參差不齊的困局如何突破？這些追問，熱度居高不下，答案卻遠未清晰。

近日，《光明日報》就此推出三篇系列報道，深入肌理、探尋症結，引發強烈反響。報道之后，思考並未止步。本版今起開設《AI時代的學術之問》專欄，誠邀專家學者暢所欲言，貢獻真知，共同追問更深層的問題——當機器可以生成文本，學術的邊界在哪裡，思考的價值如何彰顯。

人工智能的普及應用深刻重塑了當代人的生產方式、生活樣態與思維范式，更為人文社會科學領域的學術研究和人才培養帶來了全域性、深層次的變革。在文獻綜述方面，人工智能可快速搜集相關研究成果並進行總結，幫助研究者在短時間內較為全面地把握學術脈絡與研究現狀﹔在寫作構思方面，借助簡明扼要的指令，人工智能可快速生成清晰的思路圖示，豐富文本呈現的多樣化形式﹔在研究分析與深度學習方面，無論是異質觀點的比對碰撞、晦澀理論的多維解析，還是歷史脈絡的時序梳理，人工智能都能發揮高效的輔助功能。與此同時，人工智能對人文社會科學研究尤其是科研論文寫作所帶來的風險也不可忽視。一方面，在人機協同創作過程中，由於人們對技術的過度依賴和信任，逐漸喪失了主體性而被技術所裹挾，出現人讓位於工具技術的主客倒置現象﹔另一方面，人工智能的文字生產只是基於對已有材料的整合，難以真正形成知識和思想的增量，反而抑制了原創性觀點與理論的突破，機械化套路化的表述方式更是消解了人文社會科學應有的價值性和情感性，並且加重了科研誠信危機。

怎麼看：厘清主體與邊界是關鍵問題

科學認識人工智能的作用，既不能因其潛在風險而拒斥技術進步，也不能因追求效率而放任其無邊界介入，需要立足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的特殊性，正確處理技術賦能與弘揚人的主體地位、效率提升與堅守人文價值之間的關系，在推動技術變革的同時警惕過度依賴，合理界定人工智能技術應用的范圍與邊界。

順應時代趨勢，以積極理性的態度認識其性質和影響。人類文明進程中的一次次產業革命浪潮無不鮮明昭示：新興技術的應用普及不會因爭議停下腳步，但新的矛盾也相伴而生，發展契機亦同步出現，歷史上的每一次進步都是在不斷破解難題中持續推進。從這個意義上看，對於目前使用人工智能及其應用於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時出現的問題，更值得追問的是如何以積極的姿態適應其發展並有效應對矛盾挑戰。

直面人工智能應用中的關鍵問題，警惕技術依賴對人的主體性和學術倫理造成沖擊。文獻整理、圖表制作等機械性重復性較強的勞動交由AI處理，這並不會影響人的主體地位。真正需要我們警惕的是在此過程中產生對人工智能的過度信任與依賴，讓AI完全代替人來進行思考和決策。AI的過度介入也在沖擊著學術共同體的科研倫理秩序，研究者們由於面臨的技術工具同質化，對於相同主題的研究之間極易產生思想觀點的雷同，引發學術不端問題。

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有其自身特殊的屬性，需要在此基礎上明確人工智能的功能定位與合理邊界。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是具有較強思想性與價值性的活動，不止於追求精確的數據結論或解決某一具體問題，更側重於探索人類存在的意義、闡釋社會文化現象以及進行深刻的價值反思。因此，人工智能在人文社科研究中的應用主要在於整合思想、助力研究者進行理性思考，而不是讓AI的計算取代研究者基於生命體驗的思辨。無論是從作為價值判斷前提的“三觀”儲備，還是從實現情感體察的生理條件來看，人工智能目前仍不具備進行觀念性、價值性活動的前提與基礎。

怎麼辦：夯實責任與規范是核心支點

人工智能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的應用是一項涉及科研工作者、科研院校機構和智能技術平台的系統性變革。如何在提高研究效率的同時有效規避風險挑戰，需要各方主體在明確責任與規范的基礎上積極參與、堅守底線、相互配合。

強化自我約束，清晰劃定AI使用的可為與不可為。作為人數眾多的科研群體，高校師生要依照科研規范，建立起清晰的行動清單。文獻資料的收集與整理、思路圖示的生成與制作、論文格式的編輯與修改、研究學習的支持與輔助等方面多是一些需要花費時間的機械性工作，適度使用人工智能可減少研究者的低效重復勞動，提高科研效率。在建立正向清單的同時也應明確不宜或反對AI過度介入的負面清單：如思想觀點的系統生成、研究論文的主體撰寫、未經核對和標注的結論引用、需明確價值立場或辯証分析的復雜問題情境等。

壓實管理責任，兼顧技術賦能與制度引導。對高校和科研院所而言，要加強對師生的支持與指導，提供更多資源助力師生更好掌握和運用新興技術，並且承擔起“制度供給者”的角色，及時了解國家有關政策規定，制定本部門相關文件政策，形成制度性保障﹔在加強市場調研、關注行業發展現狀的過程中，為師生遴選適配人文社科研究的合規工具﹔常態化組織開展相關教育培訓工作，重點幫扶數智素養有待提高的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者掌握操作技巧以提升運用能力並防范科研誠信風險。值得關注的是，在規范人工智能技術應用的同時須避免簡單粗暴的“一刀切”政策，給予師生充分的信任和適當的自主權，營造審慎務實而又包容有度的學術氛圍。

守好誠信底線，協同優化科研創新生態。各類主體應及時主動地提高數智素養，正視技術應用帶來的問題並積極尋求解決方案。技術平台可結合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的特點研發適配性更高的人工智能工具，在實現精准供給的同時也能夠提供更有效的技術工具識別學術不端行為﹔監管部門應完善相關規范條約和治理機制，從嚴整治批量生成思想空洞、無創新價值的“AI泔水”式低質內容﹔各主體加強協調配合，破除領域壁壘，織密協同治理網絡，合力營造誠信自律、自主創新的人文社會科學學術創新生態。

推動人的全面發展始終是科學技術應用的價值遵循。人文社會科學領域的學術發展，既要善用人工智能技術打破傳統研究存在的效率瓶頸，更要堅守誠信的學術底線和服務於人的價值取向，牢牢守住人文社科以思想性、人文性、社會性和價值性為特質的學科底色。通過各方主體的協同共治，清晰劃定技術應用邊界，從而實現人類思辨與智能技術各守其位、相輔相成的良性格局，讓人工智能真正服務於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的創新發展，培育兼具數智素養與人文情懷的新時代哲社學科人才。

（作者：徐 川，系南京理工大學黨委副書記，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