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教實習,如何真正“煉”出技能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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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期,正值職業院校學生實習的高峰期。一天午后,貴州貴陽一間精密加工車間,一個年輕人正俯身工作台前,仔細盯著手裡的鈦合金鑄件:“表面粗糙度還不達標。”身旁師傅點了點頭,年輕人重新拿起拋光工具,砂輪與金屬接觸瞬間,發出細密的“滋滋”聲。
這個年輕人叫羅雨鬆,是貴州裝備制造職業學院2023級數控技術專業學生。“一根頭發絲的直徑大概是80微米,要打磨零件的精度,有的比頭發絲還細。”休息間隙,羅雨鬆跟記者聊起來,“剛上手時,全身都在抖,生怕用力過猛,把零件整廢了。”
相同的一幕發生在千裡之外——浙江杭州一家智慧倉儲中心,唐風順等十余名學生,正圍著智能移動機器人進行系統調試。相距不遠的一間實驗室內,另一群身穿白大褂的實習生凝神操作精密儀器,從樣品處理到數據分析,一絲不苟、規范流暢。他們均來自浙江經貿職業技術學院,以“准員工”的身份在產線上錘煉真本領。
對職業院校學生而言,課堂與車間的距離,是需要跨越的鴻溝。職業實習面臨哪些深層矛盾?如何讓實習真正產生實效?
一堂職業成長必修課
“實習並非一次簡單的校外活動,而是真實接觸工作場景,實現從准職業人到職業人轉變的關鍵一環。”江蘇理工學院職業教育學部教授劉奉越如是概括實習價值,“其一,實習是理論向實踐轉化的關鍵環節,可以幫助學生在操作中發現理論與實際之間的差距,鞏固和深化專業技能。其二,實習是學生從學校邁向社會的關鍵階梯,能夠幫助學生提前適應職場規則,培養課堂難以學到的團隊協作等‘軟技能’。其三,實習是高質量就業的基礎保障,表現優異的學生常會被校企合作單位直接錄用,減少畢業后的職業磨合成本。”
金華職業技術大學浙江省現代職業教育研究中心副研究員王亞南從制度層面分析:“國家政策明確規定,實習是學生必須參與的法定必修教學環節。”在他看來,校內教學多以理論學習、模擬實訓為主,存在場景單一、實操碎片化局限,而企業真實崗位場景能推動學生將專業理論轉化為實操能力,補齊校內實訓的能力短板。“真實職場的標准化管理、嚴格的質量要求,更能培養學生樹立精益求精的職業態度,讓學生在常態化崗位勞作中深刻體悟‘99分也是不合格’的職業品質准則,深刻理解產業生產零誤差、零缺陷的硬性要求。”
“從辦學屬性看,實習做得好不好,直接反映學校人才培養質量﹔從學生成長看,依托崗位實習,學生既能驗証課堂理論、補齊實踐短板,又能完成從在校學生到合格從業者的身份變化﹔從企業用人看,實習是篩選適配人才、降低招聘成本的有效途徑。”長春汽車職業技術大學職業教育研究院院長王翼飛說。
羅雨鬆的經歷,為這些觀點寫下生動注腳。入學以來,省賽、國賽一路走來,他積累了不少技能。去年備戰全國職業生涯規劃大賽期間,學校老師帶著大家跑了好幾家航空零部件企業,一圈走下來,他記住了兩件事:“高端鑄件的超精密拋光是制約國產裝備精度提升的關鍵工序,而一線高技能人才缺口不小。”
“那時候我就在想,能不能往這個方向走。”回校后,羅雨鬆一頭扎進拋光工藝裡啃資料、練手感,后來通過學校航天電器產業學院的校企合作,順利進入當前的企業實習。“現在,課堂上的理論都成了手裡的活兒。我就想跟著師傅們好好學,把手上的活磨精。”
實習走形偏離育人初衷
然而,記者在採訪中了解到,有不少學生的實習面臨著各種問題,難以達到預期效果。多位專家直言,當前部分職業院校學生實習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走形,偏離了育人初衷。
“部分企業重用工、輕育人,將學生批量安置在流水線等通用崗位,安排大量低技能、重復性簡單勞動,導致實習從教學實踐變為廉價務工。”王亞南坦陳,部分學校存在“一送了之”的粗放管理,合作企業未落實導師帶教制度,導致學生在崗遇到技術、心理問題無人指導。
“教學供給與企業需求存在結構性矛盾。”劉奉越剖析道,部分專業、課程設置滯后於產業實際,“學得不深、學得不符合企業需求”現象依然存在。許多職業院校難以大規模對接行業龍頭企業,合作單位多為中小微企業,企業不願意提供核心技術崗位和優質導師資源等問題也長期存在。
“另外,學生心理適應能力不足也是值得關注的問題。”劉奉越告訴記者,“企業的生產環境不同於學校,節奏快、要求嚴、容錯率低,有的學生第一周實習就說‘干不了’,原因可能只是師傅批評了幾句。”
學生的實習權益和安全保障問題也有待進一步強化。王亞南說:“少數企業違規安排超時加班,實習補貼偏低,安全防護設備不足。出現問題后,校企責任劃分模糊,學生維權渠道不暢。考核評價方面,多以實習報告、簡單評語為主,缺乏過程性技能考核,無法精准反映學生技能提升的真實成效。”
王翼飛指出了問題的症結所在:部分學校將實習視為緩解教學壓力、批量安置學生的途徑,缺乏明確的技能訓練目標和實踐課程體系,導致實習組織的“教學性”弱化﹔企業接收實習生多以填補短期用工缺口、降低人力成本為目的,缺乏長期育人投入的積極性﹔而不少學生則將實習片面等同於拿學分的流程,抵觸復雜崗位實訓,主動實習的主體性不足。
讓實習真正嵌入技能人才培養鏈條
如何讓職教實習回歸育人本位?
“從政府端發力,筑牢實習育人制度根基。”王亞南建議,政府可精准落實激勵賦能政策,分類分級兌現企業稅收減免、實習補貼、產教融合專項獎勵,對違規校企建立黑名單,搭建第三方獨立監督平台,統一標准化實習協議、實習檔案、考核台賬,讓實習治理有章可循。學校層面則要壓實育人主體責任,嚴格篩選合作企業,推行實習課程化改革,構建認知、跟崗、頂崗分段實習體系,配齊駐廠與巡回指導教師,依托信息化平台實現全過程監管。
在王翼飛看來,課程化改革是破解實習教學性弱化的關鍵。他建議,對標職業技能等級標准、產業崗位能力要求,重構“認知實習、跟崗實習、崗位實習”等進階式體系,配套開發標准化實習大綱和考核標准,讓實習真正嵌入技能人才培養鏈條,而非游離於教學之外。同時,健全校企雙向共贏機制,探索市場化實習崗位購買制度,設置專項補貼,引導企業開放核心技術崗位、開展輪崗帶教。
多所院校的積極探索,正在印証“進階式體系”的可行性。浙江經貿職業技術學院校長郭福春介紹,學校通過“認識實習—跟崗實習—輪崗實習—崗位實習”的進階式培養路徑,以實景崗位實習為紐帶,為學生架起直通產業一線的成長橋梁。“數據顯示,這一模式使80%學生的崗位適應周期縮短至1周內,企業對學生實戰能力滿意度保持在95%以上,基本實現了‘實習即實戰、畢業即就業’。今后,學校還將持續升級實習數字監測平台,精准識別能力短板、智能推送實習崗位、動態刻畫成長曲線,並推動工分制、KPI等企業評價方式融入考核,推動校企評價實質等效。”
創新彈性化、精准化實習模式,破解校企供需錯配難題,也是多位專家提及的要點。
“不妨嘗試‘有組織實習’,以院校統籌、院系集中、班組管理為核心,實行規范化、組織化實習管理。”劉奉越主張推行集中實習與跟崗實習,改變以往分散安置的模式。“明確雙導師各自的責任邊界,校內導師側重理論銜接、學情跟蹤、教學督導,企業導師側重實操帶教、技能指導、崗位賦能,依托信息化管理系統實現實習全過程動態監管、問題預警、閉環整改,從制度上杜絕放養式實習和假實習現象。”
“高質量的實習,離不開完善的基地建設。”王亞南表示,基地建設需跳出鬆散、短期校企合作的傳統模式,大力推進職業院校實體化產教融合實習平台建設,夯實高質量崗位實習的硬件與載體支撐﹔打破校企單向合作、資源割裂的局限,靈活採用股份制、加盟制、企業入駐制等多樣化運營模式搭建實體化實習實訓平台。(記者 晉浩天 陳冠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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