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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好”的作文題

2026年06月16日08:17 | 來源:光明日報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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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這才是“好”的作文題

每年六月,高考作文題都會如約而至,成為一代青年的共同記憶。什麼樣的作文題,才稱得上“好”?這關聯的遠不止一道試題的優劣,而是我們對人才底色的深層期待。

讓我們從今年的三道高考作文題說起。

第一道題(全國Ⅰ卷):“詞語是表達思想情感的載體,也是展現社會生活變化的窗口……你對哪一個詞語的理解發生了變化?”這道題將焦點對准學生的精神成長史,不是讓你解釋詞語的詞典含義,而是解釋自己。那個被選中的詞,也許是“責任”“成功”,或者是“故鄉”,它曾經在你的認知裡是某種模樣,后來被某個事件、某次閱讀、某場交談悄然改寫。這道題問的不是“改成了什麼樣”,而是“那個改寫是怎麼發生的”。

第二道題(全國Ⅱ卷):“日月不失其體,故蔽而復明﹔江漢不失其源,故窮而復通。”這道題從古典智慧出發,引導學生思考困境與韌性的關系。日月運行於天,雲翳可以暫時遮蔽其光芒,但發光之體未損,終會重放清輝﹔江河奔流於地,山石可以暫時阻塞水道,但源頭活水不絕,終能匯流入海。它問的是:當困境降臨,什麼是你不可丟失的“體”與“源”?

第三道題(上海卷):“每個人都有對世界的想象。科技改造世界時,也改造著我們的想象,對此你有怎樣的認識和思考?”這道題直接把學生引入正身處其中的技術時代。從小刷短視頻、用導航、被算法推薦“投喂”——這些日常被鄭重“請”進了試題中。它問的是:當信息獲取方式變了,想象的材質變了嗎?當視覺奇觀唾手可得,內心自主“構圖”的能力退化了嗎?

三道題,貌異而神合。其共同底色是:拒絕讓學生充當標准答案的“搬運工”。沒有哪一道題預設了正確路徑,而是推開一扇窗,至於窗外看到什麼風景、走哪條路徑、走到多遠,全都交還給了學生。

更深一層看,這種“拒絕”只是表象。這三道題共享著一種可貴品質:都把“發現問題”的權利還給了學生。

傳統的作文題,問題往往寫在明處,學生要做的只是組織材料去回答它。但這三道題不同。“詞語理解發生了變化”是一個現象,但為什麼是這個詞語,它的變化如何折射出你與時代的互動,需要學生自己提煉﹔“日月蔽而復明”是一個古老觀察,但什麼是不可丟失的“體”與“源”,在當代困境中對應著什麼,由學生思考﹔“科技改造想象”是一個陳述,但改造方向是什麼,是拓展還是窄化,判斷標尺又在哪裡,需要自己界定。

這是一種從“解題”到“出題”的悄然轉向。它不僅考查答案質量,更考查問題質量。一個學生能不能從混沌感受中凝練出清晰命題,能不能從紛繁現象中鎖定值得深思的追問,這本身就是思維品質最誠實的刻度。而這種能力,恰恰是一個人面對復雜世界時最不可或缺的。

這種命題取向,讓高考作文呈現出了新的層次感。

最表層的功夫,是描述現象。詞語怎麼變了,古語是什麼意思,科技帶來了哪些看得見的變化——這是人人都能說上幾句的起點。再往深走一步,就需要辨析邏輯。詞語變化與個人成長之間,誰是因誰是果?守住“體”與“源”就一定能“復明”嗎,歷史上有沒有反例?科技改造想象,通過什麼機制完成?是媒介環境的不同,還是認知習慣的馴化?走到這一層,文章已經有了思辨骨架。更深處是價值層面的追問。“我如何成為了今天的我?”“困境中什麼值得以整個生命去守護?”“當技術深度介入認知,我還是一個獨立的思想者嗎?”……這些沒有現成答案,但追問本身就在塑造一個人的精神質地。

能走到哪一層,檢驗的不只是文筆,更是思想的成色。

命題思路的轉變,並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它是對一種積弊的溫和回應。長期以來,我們的作文訓練都在有意無意地做一件事:替學生把問題想好,訓練他們如何漂亮回答。素材積累了厚厚一本、名言警句抄了滿滿幾頁、結構套路練得純熟,說到底都是在“如何表達”上打轉,而沒有觸及更根本的問題——“我到底要說什麼”。於是考場上出現了這樣的景象:文章越寫越華麗,獨屬於“我”的思考卻愈發淡薄。

這三道題給出的信號是:請停止搬運,開始思考。

這倒逼教學做出相應調整。首先,要重新分配課堂時間。當下的作文教學,大量精力扑在寫法上,怎麼開頭、過渡、用典、升華。這些不是不重要,但必須有個前提——學生先要有“想法”。與其花時間教排比的幾種用法,不如拿出一節課讓學生反復磨一個過程:拿到問題之后,我的第一反應是什麼,這個反應是思考的結果還是下意識的套路,有沒有相反的可能,依據是什麼。這個過程不是寫作的准備,它就是寫作本身。

第二個要調整的,是對“素材”的理解。我們太習慣把“有文化”和“會引用”畫等號了。但面對那三道題,司馬遷幫不上忙,海德格爾也插不上嘴了。學生只能從自己的生命經驗裡找答案——那個詞語是怎麼在某個瞬間突然變得不一樣的,困境中差點放棄又挺住的具體時刻是什麼滋味,刷短視頻時被“投喂”后的空虛感意味著什麼……這些才是有開採價值的“礦”。教學要做的,是教學生學會開採自己。

第三個要調整的,或許是一種根深蒂固的觀念:總覺得記敘比較“感性”,議論文才是“理性”,好像有一種文體上的等級。但那三道題恰恰告訴我們,最漂亮的思辨往往“長”在最真切的經驗裡,最深度的個人敘事也需要最清晰的邏輯來撐住骨架。真正值得關注的不是文體標簽,而是這些能力:能不能把具體的事往抽象裡想一層,能不能在個人故事裡摸到普遍性的紋路,能不能在審視自己時保持一份清醒和誠實。

說到底,好的作文題,考的從來不是“寫”這件事。它考的是一個即將走進廣闊世界的年輕人,有沒有獨立面對復雜問題的勇氣,有沒有審視認知習慣的自覺,有沒有在眾聲喧嘩中保持頭腦清醒的定力。它是一粒種子,種下去的時候並不起眼,卻可能在某一天突然生根發芽,讓一個人重新打量自己、重新理解世界。

多年以后,那些18歲的少年或許已記不清考場上寫過怎樣的句子。但他們大概會記得,曾經有那麼一道題,讓他們第一次認真追問自己:我的想法到底從哪來?我是一個會思考的人嗎?

能喚起這樣的追問,一道好的作文題便完成了它最庄嚴的使命。

(作者:程永超,系上海市建平中學正高級教師、全國百佳語文教師)

(責編:李昉、郝孟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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