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兒童藝術劇院建院70周年展演劇目《花木蘭》劇照。 　　中國兒童藝術劇院供圖

中國兒童藝術劇院建院70周年展演劇目《寶船》劇照。 　　中國兒童藝術劇院供圖

　　今年6月1日，中國兒童藝術劇院迎來建院70周年。70年來，幾代藝術家在中國兒藝舞台上，塑造了一個個光彩照人的角色，在孩子們心中播下真善美的種子。在這方屬於孩子的園地上耕耘不輟，我們始終記著一句話：“一切為了孩子。”

　　從事兒童戲劇創作20多年，每次創作前，我依然會問自己：孩子們到底想看什麼？怎麼創作“孩子真正喜歡的戲”？經過這麼多年實踐，我越來越確信：孩子眼中的世界，是客觀現實與想象世界的融合——他們相信椅子會飛，影子會說話，一塊石頭后面也能藏著秘密花園。所以，兒童戲劇的舞台不能過於“規整”，它需要一點離奇、一些變形、少許夸張，甚至偶爾需要有點“不講道理”，這才能呼應孩子獨特的感知方式。

　　給孩子看的戲，首先要有“童趣”。孩子有天馬行空的想象，創作者要能接得住他們的“腦洞大開”，具備從他們的眼睛看世界的能力。有時候，恰如其分的出格表情、打破常規的演員調度、充滿想象力的舞台空間，恰恰是孩子們最樂於接受的內容。

　　最近，兒童打擊樂音樂劇《花木蘭》完成了首輪演出。搜索觀眾反饋時，我發現不少孩子主動拉著父母“二刷”“三刷”，甚至有位從上海來的觀眾晒出了“七刷”的票根。一部用打擊樂講述民族經典的兒童戲劇作品，能得到觀眾如此真摯的回應，作為創作者，我很感動。

　　這部戲是我們在民族經典創造性轉化上的一次全新嘗試。排演之初，我們反復思考：木蘭為什麼要替父從軍？孩子是獨立的生命個體，他們有屬於自己的主體性和成長願望。因此，我重新研讀《木蘭辭》，觀看各種改編版本，最終找到了更貼近孩子內心的主題——木蘭的主動性，來自對未知世界的好奇與無畏，來自她內心“我想成為我自己”的沖動。一個人能在前途未卜的環境中堅持到最后，一定是因為童年家庭給予的愛與滋養，讓她內心有堅實的依靠。於是，這部戲的主題清晰起來——尋找自我、認識自我、成為自我。通過這部劇，我想讓孩子看見“我想成為我自己”的那股勁頭。

　　明確了主題，還要讓孩子看得投入、玩得盡興。我們抓住了“趣”和“燃”兩個關鍵詞。“趣”來自編劇和作曲有意埋下的喜劇調性。比如“廚房爭霸”那場，鍋碗瓢盆齊上陣，孩子對演員的肢體、表情甚至“神經末梢”的敏感程度，遠遠超過台詞。一個挑眉、一次咧嘴，都能讓他們笑得前仰后合。我有意識地構建了悲喜交加的節奏：孩子們笑過之后，又能被深深打動。

　　“燃”則來自打擊樂與少年氣質的天然契合。50多件打擊樂器輪番奏響，鏗鏘的聲響與每一句演唱、每一段台詞，合奏出少年的意氣風發。這部劇裡，打擊樂還承擔敘事和情感表達的功能。有一場騎馬奔襲的戲，我們讓演員用身體與台板撞擊模擬馬蹄聲，呈現人物內心的波瀾。火牛陣那場戲，木蘭敲響大鼓，鼓聲激蕩，血脈僨張。打擊樂與表演融為一體，舞台上的能量扑面而來。

　　兒童劇不可“兒戲”，兒童劇的創作也非“小兒科”，這已經成為兒童劇創作者的共識。給孩子們創作，真誠、平等的視角尤為重要，我們不能低估每一顆幼小的心靈，不能忽視每一次情感的共鳴。

　　創排《送不出去的情報》時，我們講述了一個“保護孩子”的冒險故事。主人公滿山獨自前往奉天城送一份永遠送不到的情報，一路上遇到各種意外和伙伴。台下的小觀眾與滿山、李小刀等抗戰時期的孩子手拉著手“穿越時光”，跟隨劇中角色緊張、害怕、歡笑、感動，不知不覺走進那段烽火歲月。直至劇終，孩子們才真正懂得這句台詞的分量——“你是孩子，是未來，是希望，是我們無怨無悔犧牲的理由。”楊司令給予滿山的鼓勵、滿山面對困難時的勇氣、孩子們對於和平的向往……總有情節讓台下的小觀眾產生共鳴，這時，愛國主義教育與紅色教育也就在浸潤中完成了。

　　作為綜合性藝術，戲劇總能給孩子們打開一扇窗，讓他們看到廣闊的世界，看到豐富的際遇，看到人生“打開”的更多可能。想象一下，多年之后，兒童劇的觀眾還會帶著他們的孩子來再看這些作品。作品的生命在歲月的長河中被接續點亮，是多麼美妙的一件事！

　　安徒生一生向往中國，卻從未踏上這片土地。他憑想象寫下了唯一一部以中國為背景的童話故事——《夜鶯》。一個從未到過中國的西方文學家，用文字描摹他心中對東方大國的渴望，這本身就是奇妙的文化視角。兒童劇《夜鶯》的舞台沒有刻板還原某個年代，而是把中國山水意境、戲曲身段、民樂旋律融合在一起。於是，中式美學為西方經典童話注入了中國魂，也讓孩子知道：文化不是“圍牆”，而是一扇能看見新世界的窗。

　　透過這扇窗，我們還可以把中國故事講給全世界的孩子聽。比如，中國人熟悉的“三個和尚”的故事，我們用肢體劇的形式呈現出來。現代舞的流暢、戲曲的寫意、武術的力量，全都融入各個情節的滑稽調度中。新增的“老和尚”這一角色，既是情節的貫穿者，也是趣味的調劑者。孩子們不分國界、無需字幕，光看動作就能笑得前仰后合，從而懂得了“團結協作”的道理。這部戲5年之內足跡遍布20多個國家和地區，被國際兒童戲劇同行稱為“代表東方優秀文化的經典作品”。每當看到不同膚色的孩子為同一個中國故事鼓掌，我就更加堅信：好的兒童戲劇不需要“翻譯”，那種最本真的趣味和情感會傳遞到每個孩子心裡。

　　70年前，中國兒藝的建院大戲《馬蘭花》上演，它表達的是人民的勤勞勇敢，是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典范。70年后，在《馬蘭花》首演時扮演小蘭的藝術家羅嘯華深情地說：“這一生，我沒有虛度，把青春、理想和熱愛都奉獻給了兒童戲劇事業。”我想，羅老師說出了我們共同的心聲。

　　從事這樣一份有愛、有快樂、有希望的事業，人生豐盈，不過如此。

　　（作者為一級導演、中國兒童藝術劇院副院長）

　　《 人民日報 》（ 2026年06月04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