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國務院批復設立全國科技工作者日。十年來，時代在發展，形勢在變化，“AI時代的科學家精神”成為擺在我們面前亟待研究的新課題。我想，至少可以從三方面進行思考。

第一，AI時代，人類如何保持和重塑主體性？

在認知模式層面，科學研究范式正在向AI for Science轉變，第五范式下知識生產由人類獨立承擔進入人機協同完成，協同機制已經從工具賦能上升到思維協同，知識的“可理解性”標准正在鬆動。如果人類無法完全理解AI給出的預測和結果，整個科學的認識論基礎都會動搖。

在能力拓展層面，AI可以“看到”“聽到”“感知”人類無法觸碰的微觀和宏觀宇宙，在信息處理、知識儲備及某些領域的邏輯推理能力已經超過人類。由此帶來的問題是，當人們越來越多地把能力“外包”出去時，人類會不會慢慢喪失獨立思考判斷、解決問題的能力？

在人機關系層面，以前技術是工具，人主導工具﹔現在AI是“伙伴”，可以提出建議、發現問題、自主執行。“磐石100”更是把科研從“人腦+機器”變成“AI大腦+機器”。當AI越來越多地參與認知、判斷、決策，“你”還是那個真正的主體嗎？你的決策在多大程度上是“你的”決策？

在社會結構層面，AI會重塑整個社會的底層運行邏輯，國家之間、企業之間、個人之間的力量對比會因為AI能力的差距而重新洗牌，人們的世界觀、價值觀、社會觀也都在發生變化，這樣的社會還能稱之為“人類社會”嗎？人類文明將會走向何方？

AI時代帶來的這些變化，共同指向一個核心問題：人類如何在人機共生中保持和重塑自己的主體性？這不是一個技術問題，而是一個哲學問題、文化問題、社會問題。AI越強大，人類越需要那些AI無法替代的東西——獨立思考、批判性思維、價值判斷、審美和共情、創造性想象、對善的理解以及對意義的追尋。這些恰恰是科學家精神最核心的部分，因為AI時代科學家精神不僅是科學家的事，它關系到每個人如何在人機共生的世界裡做一個真正的、有主體性的人。

第二，AI時代，如何豐富拓展科學家精神內涵？

一是“求實”面臨可解釋和可驗証的挑戰。AI的“黑箱”特性、幻覺問題以及對驗証能力的沖擊，使“求實”成為科學家精神中最需要堅守，也最難以堅守的核心價值。AI幻覺使何為“實”、如何“求實”成為一個突出問題。這是最核心的挑戰，也是底線問題。

二是“協同”的復雜程度大幅拓展。隨著智能體的興起，AI升級為“超級伙伴”，人機協同、跨域融合與數據共享使科研協同更加復雜。協同不再僅僅是一種工作方法，而是科學思維的重要組成部分。誠如2025年諾貝爾化學獎獲得者奧馬爾·亞基所說，“AI不是工具，而是新的科學思維體”。

三是“創新”的原創性內涵需要重新界定。AI for Science引入的“數據密集—智能涌現—人機協同”三元認知方法，不僅能求解長期懸而未決的重大科學難題，還能重構科學發現的基本路徑，大幅提升創新效能。這實際上涉及創新精神的本質追問——當AI能夠生成超越人類直覺的假設時，創新的主體性和主導權如何界定？

四是“育人”面臨能力錯位的突出問題。如何培養既懂專業領域又掌握AI前沿技術的復合型人才，成為教育的時代主題。在AI高度自主、人與AI高強度協同的科研范式之下，如何實現學術傳承？如何識別和獎掖后學？

AI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科研合伙人”促使我們深入思考、持續深化科學家精神的時代內涵。應該明確，無論技術如何變遷，科學家精神的核心價值——對國家的忠誠、對真理的堅持、對創新的追求、對奉獻的執念、對誠信的堅守——始終都不會變。AI時代科學家精神的關鍵挑戰，是在新的技術條件下如何更好地踐行這些價值。

第三，AI時代，應深化、內化和大眾化科學家精神。

科學家精神不是用來“對抗AI”的，而是用來守護和強化人類主體性的。它為那些AI無法替代的人類核心能力，提供了一整套從認知到價值、從個體到集體的完整支撐體系。

首先，進一步豐富和深化科學家精神的價值內涵。自覺把堅持自主自強、服務國家戰略和人民利益作為愛國精神的核心立場，把堅持長期主義、做好基礎研究作為奉獻精神的核心命題，把可解釋性、可驗証性和對抗AI幻覺作為求實精神的最新要求，把強化人機協同思維、數據共享意願作為協同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把“人機協同創新”納入創新精神的核心內涵。

其次，把科學家精神內化為科研文化的核心組成部分。積極探索人機協作的最優模式，堅決反對過度追逐AI熱點、在AI面前失去獨立思考和深度探究能力的錯誤傾向。正確認識AI的能力邊界和固有局限，對AI協同科研成果堅持審慎驗証、透明披露、批判思維、誠信底線原則，努力在“黑箱”與“透明”之間求得平衡。注重發現和宣傳在AI輔助科研中堅守科學精神、取得原創突破的科學家事跡，牢固樹立科技界廣泛認可、共同遵循的價值理念。

最后，推動科學家精神大眾化。科學家精神是在科學研究這個高度專業化的場域中產生的，本質上是科學共同體的“准入門檻”和“行為准則”，同時也是“現代人的精神氣質”，是AI時代人類最需要保持、而AI最不具備的東西，也是對抗反智主義、陰謀論、偽科學的宜口良藥。要重構科學家精神的敘事體系，營造更多科學家主題地鐵站、科研之路步道等科學家精神場景，把弘揚科學家精神轉化為可執行、可考核、可評估的制度設計和工程項目，努力讓富有時代內涵的科學家精神成為大眾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成為一種普遍的思維方式和行為習慣。

（作者系中國科普作家協會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