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職辦學“下沉”縣域,如何穩穩扎根
222
訂閱已訂閱已收藏
收藏點擊播報本文,約
4月的微風中,廣西容縣柚林間,容縣職業中等專業學校教師卓禮曉正帶著學生們,用雕刻刀在沙田柚表皮上勾勒精細的紋路。過去幾年間,普通的沙田柚正是這樣化作精美的花籃、擺件,在第十七屆中國(玉林)中小企業商機博覽會上驚艷全場,讓一個個柚子完成了從農產品到文化IP的華麗轉身。
小小柚子的蝶變,指向的是一場教育變革——優質職教資源向縣域下沉。2024年,國務院印發的《深入實施以人為本的新型城鎮化戰略五年行動計劃》明確提出,推動優質高等職業教育資源下沉縣域中職學校、合作開展一體化辦學﹔2025年,《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進一步強調,推動有條件地區將高等職業教育資源下沉到市縣。
“政策信號的密集釋放,標志著職業教育正在經歷一場深刻的‘空間重構’。”在同濟大學職業技術教育學院副教授李鵬看來,高職院校下沉縣城,絕非簡單的資源搬運與距離跨越,而是一場關於資源配置、制度協同、社會認同的系統性攻堅。
高職下沉縣域,為了什麼?這條不同尋常的路,該如何走順走實?記者進行了調研採訪。
為何下沉——供需適配,時代之選
縣域,是中國經濟的“毛細血管”,也是鄉村振興的主戰場。“然而,當縣域產業從要素驅動向技術密集加速轉型,一個結構性矛盾日益凸顯——產業上樓了,人才卻沒跟上。”湖南師范大學職業技術學院教授唐智彬說。
浙江武義康巴赫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人事部負責人石亞露深有同感:“我們對智能制造技術管理類人才的需求很大,特別是既懂ERP軟件、設備調試,又熟悉加工工藝的復合型人才。以往我們主要通過線上渠道招聘,但招來的人穩定性較差,用人成本比較高。”
游離於縣域空間特性的人才培養模式,導致產教融合難以落地。江蘇理工學院農村職業教育研究所所長、教授馬建富說:“縣域職業院校人才培養與當地產業缺乏有效對接和融合,以學生職業能力培養為核心的教學過程與現實生產過程相脫節,學生自然難以勝任縣域產業發展對多樣化人才的需求。”
李鵬表示,長期以來,優質高職資源集中於中心城市,縣域優質資源佔比偏低。縣域在資源承接與發展能力上長期處於邊緣狀態,既缺乏吸引優質教育資源的條件,也因自身經濟實力有限,難以獨立支撐高職可持續發展。
“‘資源下沉’被寄予厚望,因為它不僅是以空間換機會的教育公平實踐,更是一場發展邏輯的深刻轉變——讓人才在縣域培養,讓技術在縣域轉化,讓產業在縣域升級。”李鵬說。
容縣職業中等專業學校黨委書記盧仕斌向記者介紹,以前沙田柚的銷售渠道單一,大多依靠傳統宣傳和熟客介紹,缺乏懂電商直播、品牌運營的新農人,導致好果難賣好價。近年來,學校聯合當地政府、沙田柚協會及龍頭企業,成立廣西首個縣域產業學院,聚焦沙田柚“種植、加工、銷售”三大環節培育技能人才,助力沙田柚產業壯大起來。
“你看這個柚子,叫‘乾柚’,經過我們的技術改良和品牌打造,現在都能賣到每斤15元。”該校教師龐嘉韻介紹,師生團隊不僅研發推廣了“沙田柚育苗大棚”“沙田柚果園電動運輸軌道車”等專利,提升了種植效率,更助力果農打造品牌,帶動核心產區自良鎮沙田柚銷售均價超過5元每斤,同比全縣平均價格4.36元每斤漲幅達14.7%。
容縣的破局令人振奮。西南大學職業教育與成人教育研究所所長林克鬆認為,高職教育資源“高”的范疇和“技能型”特征,能推動縣域產業創新升級形成新興產業集群,精准破解縣域產業升級難題。
難在何處——動力缺乏,機制滯后
從政策設計到落地生根,高職資源下沉的道路,並非一帆風順。看似簡單的“城市資源到縣域”,背后藏著一道道亟待破解的現實難題,不少地方遭遇了“進得去,難扎根”的困境。
“校縣合作需有明確的戰略協議、組織架構、管理體制和運行機制,才能確保合作不流於形式。”岳陽職業技術學院副校長彭濟紅的話,道出了許多地方面對的共同挑戰。高職資源向縣域下沉,可師資、設備、課程等核心要素的“含金量”,往往容易衰減。
師資,是第一道坎。玉溪職業技術學院黨委書記張紹東坦言,下沉初期遇到的困難,歸納起來主要是“人、財、物、管”四個方面。高職教師大多習慣於城市生活,願意長期扎根縣域的並不多﹔即便下去了,如何確保教學質量和自身發展,也存在不少顧慮。
設備,是第二道溝。“有些縣域職校的設備還是上世紀90年代的,無法滿足新專業的教學需求。”有專家團隊在調研時發現一個共性難題:“縣域職校普遍存在設備陳舊、數量不足的問題。但讓縣級財政馬上拿錢更新也不現實。”
機制,是第三道牆。高職與中職分屬不同管理層級,辦學理念、評價標准、人事制度均有差異。張紹東說,玉溪職業技術學院在改革中發現,市縣兩級學校人事、財務都是獨立的,如何統籌成為難題。
“下沉初期,最大難題是校企合作機制不夠緊密,課程內容與產業技術更新存在‘時差’。部分企業參與動力不足,且農業技術迭代快,教材往往滯后於生產實際。”盧仕斌說。
“縣域職教普遍存在辦學模式單一、投入主體單一的問題,學校缺乏主動融入市場的動力,推動產教融合的條件與能力均不足,自身資源與服務供給質量不高。”唐智彬認為,縣域職業學校大多缺乏特色、辦學目標模糊、運行機制僵化,導致其整體水平不高,發展空間有限。
何以“突圍”——根植沃土,差異破局
下沉不是終點,提質才是核心。高職資源進入縣域后,如何避免“懸浮”,真正扎根?
張紹東給出的辦法是,制度創新搭框架,讓資源“沉得下、配得優”。2025年,玉溪市實行提級管理縣級中等職業學校,由玉溪職業技術學院牽頭組建職教集團,對澄江、江川、華寧、易門4所縣級職中實施“總校+分校”“總校+教學點”模式管理。
“提級管理不是簡單‘收編’,而是通過機制創新實現資源高效配置。”張紹東告訴記者,改革的效果立竿見影——職教集團中職專業從96個優化至19個,新增“3+2”五年制專業8個,中高職課程銜接度達92%。縣級生源高職升學率整體提高了31%,實訓設備利用率超92%。澄江分校2025屆的108名畢業生,就業率達到了98.15%,其中45人升入高一級學校,為實現高質量人才培養奠定了基礎。
“三級聯動聚合力,讓辦學‘有底氣、有后勁’。”彭濟紅介紹,岳陽職業技術學院平江校區,將於今年秋季迎來首批350名學生,這個以“政府主導、學校主體、產教融合、校地共管”模式建成的校區,標志著平江縣正式告別了沒有高職教育的歷史。在他看來,這種市縣校三級聯動的高位推進模式,最大的好處就是“把校縣合作從‘摸著石頭過河’變成了‘架著梯子上樓’——市裡把方向、定政策,縣裡給資源、保落地,學校專心致志抓教學、育人才。三方擰成一股繩,辦學才真正接了地氣、有了根基。”
“三級聯動機制賦予了高職院校把握縣域發展脈搏的能力,推動下沉資源在縣域扎得下、長得好。”唐智彬說,縣域政府還需主動出擊,在機制建設、政策支持與條件保障上拓展空間,比如設立縣級‘政—校—企’三方聯席辦公室,定期召開供需對接會,破解下沉過程中的堵點難點,確保各環節協同落地。
“省級政府的統籌規劃和強力保障是核心基礎。”李鵬建議,省級政府須立足全省產業格局與職教資源統籌布局,確保下沉高職和中職一體銜接,相關專業與縣域產業高度吻合。同時,應強化下沉保障,研制下沉師資專項激勵計劃,精准更新縣域職校設施設備,確保師資、課程、技術能在地生根、轉化。“更重要的是,應進一步創新職教管理機制,聚焦縣域發展重大需求研制專項,以項目制形式統一市縣分級管理的財權、事權,破解校企合作不夠緊密等問題。”
林克鬆強調,面向未來,高職必須根植於縣域發展的土壤,才能真正形成差異化的下沉格局,達成資源下沉量與質的雙重飛躍,最終實現“辦好一所學校,帶動一個產業,繁榮一方經濟,造福一方百姓”的目標,為服務經濟社會發展和共同富裕貢獻高職力量。
(記者 晉浩天 通訊員 王璐)
分享讓更多人看到
- 評論
- 關注


































第一時間為您推送權威資訊
報道全球 傳播中國
關注人民網,傳播正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