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為什麼要讀阿倫特？”這是北京大學嚴復班社會科學經典閱讀課堂上，一名學生提出的問題。授課教師、北京大學教育學院助理教授鄭蕾並沒有著急給出答案，而是借助共享文檔搭建了一個“閱讀論壇”。在這個論壇上，學生們可以隨時發表閱讀困惑與感悟，鄭蕾則見縫插針地與學生進行互動與評論。

當生成式AI讓“一鍵獲取知識”成為日常，以鄭蕾為代表的高校教師正面臨新的時代命題：專業性閱讀的真正價值是什麼，如何讓閱讀回歸育人本質？

4月20日至26日是《全民閱讀促進條例》施行后的首個“全民閱讀活動周”，4月23日是第31個世界讀書日。從經典精讀、課堂重構到校園書香浸潤，一場回歸閱讀本質、涵養精神氣質的專業性閱讀教育正在展開。

一種重要的教育教學方式

相較於在出差途中拿起一本雜志隨便翻翻，AI時代，在高校開展閱讀教育具有特殊的意義。

去年底，《全民閱讀促進條例》發布，並於今年2月正式實施。條例提出，高等學校應當將閱讀作為重要的教育教學方式，組織學生開展多種形式的閱讀活動，鼓勵學生拓展閱讀內容，豐富學生精神世界，提高學生綜合素養。

大灣區大學人文社會科學中心主任、特聘教授楊榮祥認為，當下社會節奏加快，碎片化閱讀盛行，部分高校學生存在“會考試卻缺乏人文底蘊與精神氣質”等問題，這成為值得深思的社會現象。高校要做的是，將閱讀作為一種教育教學方式，把“會讀書”的人培養成有情懷的“讀書人”。這種情懷並非抽象概念，而是長期閱讀所浸潤出的人格氣質與人生格局，是在人格養成起步階段最珍貴的底色，對大學生的成長至關重要。

除了塑造精神底色，高校學生還面臨著更為現實的學術閱讀能力短板。鄭蕾觀察發現，學生學術入門的最大難點，並非研究方法或學術寫作，而是被普遍默認為“人人都會”的學術閱讀——事實上，主動有意識訓練這項能力的學生寥寥無幾。她認為，學術閱讀能力是提出好研究問題的基礎，而一個好的研究問題，能為科研工作奠定根基。同時，扎實的學術閱讀能力還能潛移默化提升學術寫作中概念使用的嚴謹性、邏輯論証的嚴密性，以及材料分析的深度與想象力，這一點在AI時代尤為關鍵。

大灣區大學信息科學技術學院院長、講席教授程之申也印証了這一觀點。在為本科生推薦書籍時，程之申選擇了沃倫·貝格爾的《如何提出一個好問題》，並在推薦語中寫道：“改變世界的人，往往是那個提出了更好問題的人。”他表示，學生需要通過閱讀學會高質量提問，進而更深刻地理解復雜世界。

專業的閱讀能力並非“與生俱來”，不少高校已經注意到這一點，並把閱讀能力培養融入校園文化建設。例如，在北京大學，小班精讀、名師導讀、助教帶讀、社團共讀已成為一種文化傳承﹔在大灣區大學，教學樓道、咖啡屋、公共空間都布設了閱讀角，學生們白天“扎”在實驗室，晚上可隨處“貓”在角落，對照問題閱讀文獻。這背后，貫穿著一個共同的教育理念，楊榮祥總結：“閱讀教育並非單一技能訓練，而是實用能力培養與非功利性精神滋養的結合。既要教授方法、提升能力，更要以閱讀涵養心性、培育品格，讓知識內化為精神氣質，養出浩然正氣。”

共通之處在於發現問題

定義、識別、描述問題，是人文社科與理工科閱讀教育的共通之處。人文社科閱讀側重論証邏輯、闡釋意義﹔理工科閱讀側重問題定義、路徑推導。但所有高質量的學術閱讀，本質都在做同一件事：從一團亂麻中拎出線索，精准定義問題，再把復雜問題轉化為可推進、可理解、可探究的思維過程，這是不分學科的。

在鄭蕾看來，人文社科的專業閱讀，核心在於體會作者的問題來源，琢磨其探究路徑、材料運用與邏輯論証的合理性，進而生成自己的問題意識。

4月22日，鄭蕾主講的精讀課迎來最后一節，這門圍繞阿倫特《人的境況》展開的小班閱讀研討課，被學生比作一場“思維登山”。鄭蕾特意選取這本書籍，反復琢磨學生在“閱讀論壇”的留言，挖掘閱讀卡點，並結合作者的論証脈絡，設計課堂討論的問題鏈。

該課程助教、北京大學教育學院碩士研究生黃艷、陳楊健觀察到，在持續8周的課程中，學生悄然發生變化：從最初懼怕晦澀難懂的內容、急於求成，到后來能夠耐心啃讀、接納“讀不懂”的情況﹔從隻關注“作者說了什麼”，轉變為享受思考與探究論証的過程，對問題的表達也更加准確。

大灣區大學先進工程學院青年研究員田艷艷深耕產學研結合領域，越深入實踐，她越深刻體會到，理工科學生往往心思純粹、做事專注。但隻懂技術、隻做工程遠遠不夠，他們的表達、溝通能力等仍需提升，而閱讀是重要的提升途徑之一。

“理工科的專業閱讀不是為了讀而讀，而是要為了解決問題而讀。”田艷艷認為，將閱讀嵌入工程的難題解決過程，倡導邊干邊讀，通過設置項目節點，能倒逼學生自主檢索、閱讀和總結。在田艷艷的團隊中，學生們不再是“死讀書”，而是在產業合作中，閱讀行業標杆領軍企業的競品手冊、技術專利，再圍繞方案選型、性能指標、工藝標准大量查閱文獻。

面對AI對閱讀的介入，受訪教師的態度積極而審慎。他們認為，新技術應當被充分利用，它可以提升資料檢索、要點梳理、輔助學習的效率，但不能替代深度閱讀中發現問題本身的過程。“AI時代，高校開展閱讀教育，更要強調減少功利性。可反復翻閱的沉浸感，以及在閱讀中沉澱心境的過程，是AI無法構建的。”楊榮祥說。

構建屬於自己的閱讀路徑

談及讀書方法，楊榮祥分享了自己常年堅持的習慣：在安靜的環境中保持平和的心境讀書﹔讀書必需做批注，提倡精讀與朗讀相結合﹔做到眼到、口到、心到，在反復翻閱中深度沉浸，讓知識內化於心。“讀完一本書不要立刻放下，可以用半小時復盤回顧，甚至再讀一遍。”楊榮祥說。

楊榮祥經常閱讀《西游記》，北京大學也一直開設《西游記與中國文化》課程。談到自己的閱讀體會，楊榮祥表示，初讀時關注的是故事情節，再讀方能體悟名著中蘊含的精神，而真正觸動內心的則是孫悟空常說的“有我呢”三個字——那是一種擔當意識，是不畏艱險、迎難而上的勇氣，亦是追求真理的執著。這種積極向上的力量，能夠給人帶來激勵與提振，而這正是閱讀教育所獨有的價值。

在採訪過程中，陳楊健也談了他對成為有情懷的“讀書人”的看法。他認為，應在文本與生活之間不斷往返、反復踱步，直到某一刻靈光乍現，形成屬於自己的問題意識與精神追求。閱讀技能只是外在的“術”，真正的關鍵在於找到閱讀與自我、與時代、與生活的共振點，把經典內化為生命的一部分。

如今，大灣區大學開設《人文素養名家講座》課程，邀請名師開展知識性、普及性、通俗性、趣味性、引導性講座，課程突出引領性，即啟發學生構建自己的閱讀路徑和地圖。楊榮祥告訴學生，讀書不是擺攤做生意，不能天天“記賬”，盯著今天讀了多少頁、得到多少收益，真正的成長往往在無聲處發生，可能某一句話，就會影響人一輩子。

“高校閱讀教育的終極目標，是讓學生在閱讀中沉澱心靈，學會欣賞身邊一草一木的美好，擁有豐盈的內心世界，進而形成深厚的人文情懷和家國情懷。”楊榮祥說。

在鄭蕾的經典研讀課上，曾出現學生初讀時誤認為阿倫特“反科技”而感到難以理解的情況。黃艷感慨，這恰恰凸顯出高校閱讀教育的核心，即比起急於評判作者的觀點，更重要的是先理解、傾聽作者是如何論証的，在弄清楚邏輯之后，再提出自己的看法。

回到最初學生的疑問，鄭蕾說：“我們為什麼要讀，這一答案應該從自己當下的經驗與關切出發，去尋找。”（記者 荊曉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