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隻知道人間有感情，殊不知這人與物也存在感情。我們把那些毫無生氣的零件組裝在一起，它居然就有了功能。每逢自檢完成之后，那綠燈閃閃，似乎在告訴我，我好著呢。”

寫下這段話的人，叫孫玉，是中國工程院院士、我國著名通信技術專家。

1964年秋天，他和同事們把一台遙控發射機裝上卡車，目送它駛向大西北。不久之后，羅布泊上空騰起蘑菇雲。很少有人知道，正是這台發射機發出的指令，喚醒了高速攝像機，才錄下了那一瞬間。

那一年，孫玉28歲。

可就在幾年前，這個從黑龍江五站鎮走出來的年輕人，差點連大學都上不了。高中畢業時，他失去了留學蘇聯的機會。同學們替他惋惜，他卻埋頭苦讀，考進了清華園。

1962年大學畢業，留校任教是多少人羨慕的去處。孫玉卻執意要穿上軍裝。去石家庄報到的火車上，他的行李隻有一個破箱子和一卷鋪蓋。箱子打開，全是筆記本。

“我出生在淪亡時的東北，”他說，“國家培育了我十多年，現在該我報效了。”

剛到研究所，孫玉被分到儀器室修理組。天天拆拆裝裝，他心裡發慌。指導員說：“別急，先把基本功練扎實。”他聽進去了，一頭扎進那些儀器裡。“我當時見了儀器就想拆。”正是這一年的拆裝，讓他磨出了分析問題的頭腦，練就了動手操作的功底。

實習結束，穿過兩道門崗，孫玉走進了一間神秘的實驗室——他是第十六個調入這個新成立研究室的人。他們的任務，是研制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的試驗遙控設備。

三百多個日夜，設備終於研制成功。被大卡車拉走那天，孫玉站在路邊，心裡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那盞綠燈，仿佛有了生命。

后來，他主持研制了我國最早的長途散射數字傳輸系統。1986年，他被任命為全軍戰略通信系統總設計師。他創建的數字網研究室，成為我國軍事通信總體設計的公認基地。

1992年，三峽工程上馬。孫玉擔任通信網總設計師，帶著團隊把當時國內幾乎所有的最新技術裝備都用上了。多年以后，他帶著小孫女乘船經過三峽大壩，而眼前的三斗坪，早已不是當年熱火朝天的工地場景……於是，他在廣場上來來回回走了很久。

1978年，孫玉第一次走出國門，參加國際電信聯盟會議。會前准備一個月，啃完各國文件。到了瑞士日內瓦，時差還沒倒過來，會議就開始了。白天靠同聲翻譯硬聽，晚上整理筆記，天天熬到后半夜。這樣的會，他連去了十一次。

靠著帶回的前沿信息，孫玉創建了國內首個數字網專業，並帶著團隊研制復接器。國際會議每拋出一項新建議，他們就迅速跟進，最終在國際上率先研制成功准同步跨越3次群數字復接器。

1983年，他把成果寫成《數字復接技術》出版。郵電部同行趕來學習，他把資料毫無保留地交到他們手上。“技術不是拿來捂在手裡的，”他說，“大家都會了，國家的通信才能上去。”

二三十年之后，當年的年輕技術員們已經成了院長、總工。一次會議上，忽然有人喊他“孫老師”，他一愣，對方笑著說：“您的《數字復接技術》，我們人手一冊。”

3月20日，孫玉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89歲。

這段“靜靜的旅程”抵達了終點，但那盞綠燈、那些腳印、那些交出去的技術和撒下的種子，都還在。正如他當年所說，毫無生氣的零件一旦被賦予使命，就有了生命。而他自己，早已活成那盞“綠燈”，閃耀在后來者的路上……

（記者 崔興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