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科學院院士翟明國:要真做科普,更要做真科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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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小學生在河北省地質博物館參觀。新華社記者 王曉攝

翟明國院士 受訪者供圖
走進中國科學院院士翟明國的辦公室,各種各樣的石頭堆滿了房間的各個角落。
“這是由我國科研人員首次發現的高壓麻粒岩,它身上帶著揭示地球構造變動的‘密碼’。”翟明國拿起一塊看似不起眼的石頭,向記者介紹它的故事。
這位年近耄耋之年的院士活躍在地質學科普一線,為公眾帶來一場又一場深入淺出的科普講解,讓更多人了解地球演化歷史、認識人與地球的關系。
在不久前舉辦的2025京津冀公民科學素質大賽專家連線活動中,翟明國用通俗的語言解鎖了礦產資源的科學“密碼”。
什麼樣的科普才是好科普?院士做科普是不是“大材小用”?帶著這些問題,科技日報記者來到中國科學院地質與地球物理研究所,對翟明國進行專訪。
前寒武紀仍有很多未解之謎
記者:您是如何與地質學結緣的?
翟明國:我們那個年代上大學、選專業和今天有很大的不同。應該說,不是我選擇了地質學,而是地質學選擇了我。
在上大學前,我是新疆伊吾軍馬場的一名知青。那是一段艱苦的歲月,高寒地區自然條件惡劣,食物常常短缺,蔬菜隻有土豆、洋白菜和洋蔥頭幾樣,同時,放馬工作很危險。我本以為要待在那裡一輩子,沒想到幾年后,軍馬場分配到了幾個國家招收工農兵大學生的名額。我幸運地獲得了推薦資格,最終以哈密地區第一名的成績,被西北大學地質系岩石礦物專業錄取。
當年的專業大多是根據國家和社會的需求設置的,留給個人選擇的余地不多。我覺得能上大學已經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要好好抓住這個來之不易的學習機會,因此一頭鑽進了地質學領域,一直到今天。
記者:地質學有很多細分領域,您主要研究哪些領域?
翟明國:前寒武紀地質學是我的一個重點研究領域。前寒武紀是地球歷史上最重要的一段時期。這一時期長約40億年,佔地球歷史的89%﹔它也是地球形成的核心階段,地球大陸的80%—90%是在這一時期形成的。
地球從哪兒來?地球最早是什麼樣子?為什麼地球上會有氧氣、岩石?早期生命是怎樣形成的?這些問題都是前寒武紀地質學研究的重要問題。但目前,我們對於前寒武紀了解還非常少,這一時期還有很多未解之謎。
記者:您提出的這些問題也是大眾非常感興趣的內容。
翟明國:是的,其實人類一直在追問生命的來源。地球是我們賴以生存的地方,我們生活的一切都與它有關。因此我常說,地球是我們生活的基礎,地球知識是人們必須了解、認識的科學知識。隻有不斷加深對地球的了解和認識,才能更好地生活、生產。在古代,人們用創世神話來解釋世界的形成,比如盤古開天地、女媧補天等等。今天我們則要通過科學的手段去回答世界是如何形成的這一問題。
記者: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您具體做了哪些工作?
翟明國:我們的工作是和各種各樣的石頭打交道。研究主要在華北地區開展,這裡有非常多古老的石頭,類型也非常豐富。
地質研究的一個重要目標是了解板塊構造過程。高壓麻粒岩就是記錄這一過程的“黑匣子”,對於地質研究非常重要。
找這塊石頭很不容易。我們一連在山裡找了好幾年都沒有頭緒,最終在河北懷安縣的一個山溝裡發現了它,這也是世界上首次發現古元古代的高壓麻粒岩。
這塊岩石証明,在18億—19億年前發生過一次大的構造事件。這次事件中,石頭從地表“跑到”地下,又從地下“鑽上來”,遭受了不同深度下的溫度和壓力。基於這塊石頭,我們進行了一系列研究工作:建立了華北早前寒武紀的下地殼剖面﹔提出了華北早前寒武紀陸殼經歷的由垂直到橫向轉變的三階段構造模式﹔開展了對華北條帶狀鐵建造的時代與構造環境的研究等。
記者:哪些問題會成為地質學未來研究熱點?
翟明國:很多科幻電影中都有對地球“結局”的猜想。地球的演化是一個不可逆的過程,再有四十多億年,它會走向終結。那麼,未來地球將如何演化,將會出現哪些構造新機制、物質循環新狀態,這些問題都將成為研究熱點。我認為,“未來地質學”這門新的分支學科將在不久后出現,成為自然科學的“王冠”。
科普要傳播科學知識、思維和精神
記者:您近期的科普工作重點是什麼?
翟明國:基本上是圍繞兩個方面開展,一個是地球基本知識,另一個是礦產資源與人類的關系。這兩個主題都不好講,但都很重要。因為公眾對這些內容有一定了解,但是知識又不全面。所以科普不僅要把知識講全面、清楚,還要有一定的趣味性和故事性。
以礦產資源與人類關系為例。人類在地球上生活,離不開各種資源,隻有了解兩者關系,才能更好地開發和利用資源。有的觀點認為:人是依賴資源而活的,人對礦產資源的開採是一種單向索取的過程,會對地球產生極大的破壞。這是一種不准確的觀念。地球有其自然的演化過程,這並不是人類能影響的。我們要做的是合理科學地利用地球資源、保護地球環境,在這個基礎上創造更宜居的世界。
記者:同時,這些認識也指導著我們的生產生活。
翟明國:是的,所以我一直建議,要加強對自然科學、基礎科學的科普工作。
現在人們提倡“STEM”教育。“STEM”這個詞是科學、技術、工程和數學四個單詞的英文首字母縮寫,“STEM”教育要求培養學生對應的四種素養。很多人會把科學和技術、工程混為一談,稱它們為科學。但它們之間有著本質的區別,科學推動技術發展,有了科學和技術后,才會產生工程問題。基礎科學是根基,因此我們一定要重視對基礎科學的科普工作。
記者:您認為好的科普應向公眾傳播哪些內容?
翟明國:我覺得有三大類內容:科學知識、科學思維和科學精神。
科學知識就是最直接、最基礎的知識點,比如地球是什麼時候形成的,早期的生命是什麼樣的。知識是科學的載體,思維則反映了科學的本質和規律,是思考的方法論。
我認為科學思維主要包括兩大方面,一是問題意識,二是要會批判。我們目前了解的知識,都是階段性的,是相對正確的,需要后人不斷去發展完善。所以我們要先學會問為什麼,再去想對不對,用批判的眼光看問題,才能對知識了解得更深入,並發現未來可能的突破點。這就是所謂的“知其然,知其所以然”。科學思維的培養是科普工作的重中之重,但是現在人們往往會忽略這一點。
科學精神,指的是做科學研究要具備的態度。我認為其中最重要的是求真務實——有求知欲望,敢於追求真理,嚴謹治學,不迷信學術權威。在地質學領域,很多知識都經過了反復檢驗、推翻再建構。比如,為解釋地殼運動和海陸分布演變,1912年魏格納提出了大陸漂移學說,后人又陸續發展出海底擴張學說、板塊構造學說。目前幾種學說都沒有最終定論,各有支持者和反對者。如今人們要做的,就是堅持求真務實的科學精神,在不斷探索、反復求証中追尋真相,用嚴謹的研究與理性的思辨,推動地質科學不斷向前發展。
記者:那麼,應當怎樣培養科學思維?
翟明國:要鼓勵學生多問“為什麼”。我小時候其實是個調皮的孩子,老師講課時,我總會提出不同的想法。現在想想,這可能就是我愛思考的表現。我帶學生,也希望他們多問為什麼,能把我問住才好。而且我一直要求學生學好基礎知識,這樣有了問題,才能知道應該往哪些方面思考,如何一步步解決。
科學家應該帶頭做科普
記者:近年來,包括您在內的很多老科學家在積極開展科普工作,這是不是“大材小用”?
翟明國:科學家做科普肯定不是“大材小用”。因為要把復雜的問題說簡單,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做科普能檢驗出我們是否“吃透”了知識。我身邊的很多老科學家有參與科普工作的熱情。他們做科普的優勢很多,不僅在本領域有較深的知識積累,而且知識面很廣。所以由他們做科普,能夠講得非常通俗易懂,還可以結合自身工作,提高聽眾的興趣。
同時,科普過程中,科技工作者自身也能有收獲。一些基礎概念,如果長久不用,很可能就記不准確了。做科普能夠讓我們回過頭來檢驗、復習這些基礎知識,對自身也是提高。
近年來,國家一直在推動科技創新與科學普及協同發展。新修訂的科普法也明確,把科普放在與科技創新同等重要的位置。這更提醒我們,應該積極發揮自身力量,真做科普、做真科普,促進公眾科學素養提升,為國家培養創新后備軍。
記者:“真做科普、做真科普”的含義是什麼?
翟明國:真做科普,說的是心態。我們要抱著純粹的初心去做這件事,而非為了評獎、評優等個人利益。
做真科普,就是科普的內容是優質的。不能“信馬由缰”,想怎麼講就怎麼講,要把基礎的定義、自身的儲備、研究的進展有機融合在一起,向公眾傳遞准確、通俗、有趣的內容,這也是科普難做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不能做“偽科普”,不能向公眾傳遞錯誤認知,比如,有人說我們探索月球是為了去上面開礦,這種說法是不對的。因為這種做法不僅可能打破地月系統平衡,還涉及觸犯國際利益的問題。
記者:您覺得我國的科普工作還應在哪些方面發力?
翟明國:首先,從科普受眾來看,我認為應當讓科普活動覆蓋更多的中青年。目前科普受眾還是以“一頭一尾”為主。“一頭”是指老年人群體,他們對科普很感興趣,有的老人甚至是追著聽的,只要有科普活動,不管在哪裡講,他們都去參加。“一尾”是兒童,他們好奇心很強,而且學校、家長很支持他們參與科普活動。
但這中間,缺少了中青年群體。他們可能是科學家、基層干部、企業家……作為推動社會發展的中堅力量,他們的知識面一定要夠廣,才能更好地執行落實各項政策。尤其是在科技日新月異的今天,面對人工智能、量子信息、生物制造等前沿科技議題,綜合科學思維和科學素養能使他們更好地理解技術發展趨勢,從而做到“下先手棋、謀未來事”。
此外,還應加強對科普工作的組織。有關機構要把有意願、有能力做科普的人組織起來,在不同主題的活動中,選擇合適的專家去講。活動結束后,還應建立反饋機制,讓聽眾去評價講解內容的好壞,根據反饋不斷調整講解方式,最終讓科普發揮真作用、產生真效果。
人物檔案
翟明國,前寒武紀地質與變質地質學家、岩石學家、中國科學院院士。現任中國科學院地質與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員、中國科學院大學資深講座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前寒武紀地質學與變質地質學、岩石學和成礦學。曾獲國家自然科學獎二等獎1項,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獎一等獎1項、二等獎2項,國土資源科學技術獎一等獎2項,何梁何利科學技術(地球科學)獎。
致青年科技人才
地質學是一門面向自然的科學,研究的開始是田野實踐,最終獲得的認識也要在實踐中去檢驗。因此,青年地質人要把腳踩到泥土裡,用腳步去尋覓真理。要發揮干一行愛一行的精神,在土裡扎下根,踏踏實實地做出成果。
地質學也是一門需要合作的學科。一個人的足跡無法遍及祖國大地,科學考察要依靠團隊的力量。年輕人要有團隊精神,把小我融入集體,互相托舉,甘為人梯,共同登上科研高峰。
——翟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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